第25章：血雾

戚言走得急，所以出发之时天色已近黄昏，修真之人本就生性随然，用不着多作考量。

虽此刻不是春季，没有燕子，但仲夏的傍晚夕阳更为壮观，将半边天渲染成了橘红，牛岭山、白汶河、小桥流水、青藤老树、砖瓦民房…统统沐浴在暮光之中，再加上村民们炊烟烧饭的香气弥漫，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祥和。

戚言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两号的布包裹上路，从村东口而出，乡亲们也都不知道他突然离开，已经领完镇宅符篆回家去了。

傍晚时分，是一天之中最容易勾起人追忆往昔的时刻，戚琉璃一直送他到村口之后，直到戚言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时，她才深吸口气，转身归去。

由于今日村民们一窝蜂地前来求符，所以琉璃斋一整天都没开门做生意，伙计们全放假一天，戚言一走，店里只剩下老板娘戚琉璃一人。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内，那碗盛放着百家血的海碗此时就搁在梳妆台上，暗红发黑，血气浓郁。

呆呆地盯着这碗血看了很久，戚琉璃从自己的袖口之中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像是某种植物种子的东西放进碗里，由那三百多滴来自不同人身上的血浸泡着。

这枚种子遇血之后，先是滋滋地冒出了一阵血腥味极重的红色雾气，随即便恢复沉静。

摘下头上的银簪，戚琉璃也将自己的中指戳破，挤出一丝血滴入进去，她此刻的神情惆怅且淡然，在这安静的房间内，悠悠地叹息道：“终于啊……十五年过去了，所有人都渐渐淡忘了吧？”

“哼哼……真是一个安详的时代，整个大陆都已然平稳下来了，却只留你一人…在那冰冷的枯骨之地承受孤寂之苦，连名字都渐渐被人忘却了，这不公平，非常非常的…不公平。”

滴答…滴答…

血滴的声音竟如此清晰可闻，相见此刻房间有多么地安静。

戚琉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无尽的哀怨与愁思，任由自己的指尖血滴入碗中，与那百家血一同滋养着那枚诡异的种子。

“言儿，你就好好去扮演一个正气凛然的道门正修就好，所有一切的罪恶与污秽之事，全由为娘一人来做。

不会太久了，很快……这天又会变得风起云涌，只愿你快快成长，按照我给你铺设好的道路，一步步前行…”

那血碗中的植物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在血水的滋润下**，生出一丝稚嫩的猩红嫩芽。

戚琉璃的双眸之中，亦是闪过一道诡谲的幽光。

在她正对面的窗前，好几道轻盈的幽魂飘荡在外，红白相间，脸上带着半边狐狸的面具，正是之前那些“鬼娶亲”队伍中的低阶小鬼！

此时此刻，琉璃斋的房顶之上，凝聚着一层淡淡的血色雾气，经久不散，且越发浓郁。

不过正因为傍晚的暮光也是相同的色彩，所以根本察觉不出来……

戚言沿着小路出行，没有刻意地加快脚程，足有两百多斤的厚重行李背在身上也没有半点影响，轻若无物。

他之所以连夜赶路，倒不是因为时间真的那么紧迫，只是妖鬼邪灵这种东西大多都是昼伏夜出，而且绝大部分都出没在人迹罕见的荒郊野外，所以若是有心要猎邪的话，晚上出行才是比较好的选择。

不过这金燕村方圆百里之内，都是一片山清水秀之色，而且十里八乡的村落环环相扣，像这种地界一般是不会有太多邪物的。

“狩猎”这种事情不能着急，更不能盲目，得有计划、有规律地去寻。

按照常识来判断，邪物大多都会出没在阴霾之所，这就得利用在堪舆课上所学到的知识来判断了。

根本都不用罗盘来指引，大范围的锁定方法戚言已经能做到信手拈来的地步，再加上这一片地界本就是自己的家乡，所以哪个位置比较阴邪，哪个地方比较阳光…还是很容易判断出来的。

出了金燕村一直向东行的话，大约六十里之外，便有一座熹明镇，那里算是一个当地的交通枢纽，戚言就打算今晚先在那里落脚，反正乾元岭的位置也是要一直往东走，大方向不偏就对了。

半路上若是运气好遇到一两只邪修的精怪那是最好，不过戚言觉得…自己能在家门口遇见鬼娶亲那种十分难得的情景已经是运气爆棚了，估计自己的运势也差不多消耗殆尽。

可别说…修道之人还是极其看中“运气”这项因素的，要不然卜算课怎么会作为必修之课呢？

只是运势这种东西千变万化，难以定论，可以给别人算，却不能给自己算。

道修无法占课出自己的气运，即便能占出来也不能用，因为这算是违反法则的事情，通俗点来讲就是窥探天机，必定增加业障。

而“业障”当然是越少越好，若是积累多了的话，平时看不出来影响，也有可能一生都没有影响，但却全部是等到身死以后，或者天劫降临时才结算……

渡劫成仙是每一个修真者的终极目标，即便这个理想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也是都往这个方向努力着。

就拿道门修士来说吧，大乘巅峰以后，若想要证得仙位，必定要面对天劫，任谁都逃不掉。

管你是正修还是邪修，人类、妖类、鬼物、魔怪……都有这道坎，绝对无法省略。

前期积累的业障越多，天劫就越重，所以往往邪修的天劫威力特别大就是这个原理，你想通过修炼邪攻邪法加快修为？…可以啊，代价全在天劫上结算，而且都是现打不赊着，上天是非常公平的……

所以说戚言还不能去找那些正修之妖的麻烦，只能斩杀成分比较坏的邪修，这样才不会有业障，功德也能成正比积累下来。

但鬼类就无所谓，因为大原则上，只要是死后不去鬼域而是逗留在人间的鬼魂，无论什么缘由，统统都是“不合法”的，这是硬性法则。

而且低等级的小鬼比低等级的小妖要好对付多啦，所以戚言一开始遇见那群小鬼才那么开心，只是万万没想到却是空欢喜一场。

六十多里的路程对他来说可不算远，半夜子时不到，戚言就已经走到了熹明镇，这还是他以平稳的速度前行，若是一开始就展开身法全速奔走的话，早就到了。

城镇跟小村就是不一样，哪怕是已经深更半夜了，不过这作为枢纽郡县的熹明镇还是挺热闹的。

街道上灯火通明，各路人士来来往往，大有种“不夜城”的意味。

不过戚言这身行头却有点太扎眼了…背上一大坨布包裹，就跟个蜗牛似的，一进城就引来好多人惊咦的目光，心想这看起来挺瘦弱的少年力气不小啊，是专业送货的吗？

来的路上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

可他才在这熹明镇的主街道上走了……几百米左右吧，迎面上来两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两名长相恬静清秀的少女，年纪约摸也就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穿的素色衣裙都是轻纱的，比戚言的布衣还高档好几个层次。

戚言一愣，自己也不认识这两个女孩啊，什么意思？

心里正纳闷呢，两名陌生的姑娘则是对他作出一幅阳光般温和的笑意，其中一个轻声细语地开口道：“这位公子您好，呵呵…是这样的，我们姐妹二人路遇此镇，不料一不小心，钱袋被贼人扒去，现在身无分文……不知公子可愿施以援手，解囊相助？您不要误会，只要公子留下自己的姓名和住址，等我们回家以后，必定双倍奉还给您寄回去…”

戚言听后，神色变得十分古怪。

这两位是…“华丐”？就是相当高级的一种乞丐，能言巧辩，善于骗术，不像普通的乞丐那样只会穿着破衣服在街边乞讨。

相反的，则是故意穿得很体面，自称是遭受意外而暂时落魄之人，以“借钱”的理由来行骗，之所以故意穿得那么好，还编出一通理由说辞来，是想让人觉得看上去有偿还能力，而且不像骗子…

戚言心中觉得好笑：怎么这个世界也兴这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