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和尸体一起洗澡么

“你读了那么多哲学书籍，没能找到救赎吗？”她轻声地问道。

萧尔凡摇摇头，低头看着手中的空酒杯，平静地似乎在叙述着他人的故事。

“医生建议我，或许应该看看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这本书，因为这本书是讨论东方的思想的。虽然这本书是印度性的思想，但也融合了俄国杜思妥也夫斯基的东方气氛，浮士德的北方思想，基督教的西欧精神和尼采的希腊风格。”

“有一天，我看完《流浪者之歌》，突然想到悉达多在恒河求道，可以经过恒河水中的倒影，看到父亲、自己和儿子，也可以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在种种的沉思以后，终于醒悟得道。所以我想，也许我应该到恒河去看看，也许能把自己心里的暗物质洗掉。”

萧尔凡伸手打算拿柳依依的酒杯，却被柳依依抢回来，拉拉扯扯中，萧尔凡左手腕上那块华丽的百达翡丽表被推上，在那个硕大精美的万年历表下，突然露出腕脉处，一道细长但醒目的疤痕。

柳依依看到了，萧尔凡也发现了，他立刻将硕大的手表推回原来的位置，挡住那道疤痕。

“我想，如果尼采去过恒河，绝对不会说出：‘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这种冠冕堂皇的大话了。”萧尔凡幽幽地说着，那似乎是从遥远的过去飘荡过来的故事。

“你绝对想不到，到了Varanasi的恒河，也就是印度人所谓「天堂的入口」，那里有那么多漂浮的尸体！”

“哇，萧尔凡，你敢和尸体一起洗澡！”柳依依不由得惊叫出声，她实在是惊讶得不行，差点要在饭桌上寻找掉落的下巴了。

“当然，第一时间，我是很纠结，也很犹豫，可是……”

萧尔凡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可是后来我就想通了，如果我都不介意和用刀叉吃人肉、用酒杯喝人血的家伙，称兄道弟，饮酒作乐了，为什么我要害怕和尸体一起洗澡？恒河的水难道会比人世的污秽更肮脏吗？”

“所以，”柳依依紧追着问，满脸的焦灼和不安，“你心里的暗物质都洗掉了吗？”

“No，我早就料到，这是我第一时间的纠结和犹豫，所以我没办法洗掉心里的暗物质。我不够纯净！”

萧尔凡淡淡地笑了一下，似乎这是小事一桩。“哎，别光讲我的事，反正就像你所说的，就是一张黑色的图片，上面涂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色。”

“柳依依，”萧尔凡的身体往后一靠，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也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尽管问，”柳依依回应着他的眼神，“我一定如实奉告，我的朋友沈若曦就说我是一根筋，没什么弯曲！”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坚强呢？”萧尔凡看着她，如其说他是好奇，不如说他是迷惑，“当然，这是说得好听一点，说难听了就是，你干嘛那么固执呢？”

柳依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可能多少和我的成长经历和性格有关。你可能无法理解，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其实是没有太多的路可以选择的！”

柳依依娓娓地述说着自己的故事，“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妈妈身体不好，她有不可治愈的心脏病。”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萧尔凡认真地听着，让服务生给他们拿来一份香草冰淇淋，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分享着。

“因此我从小就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从不敢惹妈妈生气，也从不希望让妈妈操心。”柳依依继续着，“我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做主，自己做决定，而且，我不能让自己怨天尤人，患得患失。认准了的路就自己走，没有什么人是可以依赖或者改变的。”

萧尔凡静静地听她说着，周围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两人轻轻地碰了一下杯。

“那你爸爸呢？”

“我爸爸非常棒！他是大学建筑系的教授，”柳依依的脸上充满了回忆中的甜蜜，“爸爸的乐观和豁达一直影响也支撑着我，我崇拜他，爱着他，所以我上大学时没有一丝犹豫就选择了和他同样的专业。”

“那你换专业他岂不是很难过？”萧尔凡问道。

“是啊，我想，他的心里一定有些失望，”柳依依点点头，又摇摇头，“但他们真的是最好的父母。”

她突然觉得丝丝温馨的回忆，就如同此时融化在口里的香草冰淇淋，一种沁人心脾的丝滑与温柔，甜蜜得令人想哭。

柳依依接着说，“爸爸是一个严谨的学者，不会为名利而为，而妈妈也只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所以我们家经济就是最普通的中国老百姓的能力。”柳依依看了一眼自己的酒杯，又已经滴酒不剩了。

“但爸爸妈妈仍然送我来到了美国，来到了纽约。我改换专业，他们也二话没说，就为了让我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柳依依的眼睛红了，一颗晶莹的泪珠终于滴落下来。

萧尔凡拿起餐巾，伸过手来，想替她擦去眼泪，可是他的手停在了半路上，最后还是柳依依接过了餐巾，擦拭了眼上的泪。

“谢谢！”她莞尔一笑，带泪的眼眸影射在萧尔凡朦胧的眼神里。

“所以我必须坚持、努力，既是为了再无路可退的选择，也是为了心中的梦想。妈妈说，做你喜欢的事，认准了，就坚持下去，永不气馁！”

“我妈妈因为健康的限制，她从年轻时就无法如同龄人那样去追寻自己心中的梦想，可是她把这份美好的期望寄托在了我和她的学生们身上。”柳依依一边擦拭着眼角的泪，一边笑着说：“妈妈总说，一个有梦想的人是幸福的！”

“所以我从不怀疑人生的意义，也从不去想放弃。”她看着萧尔凡，认真地说，“只要是做我喜欢的事，就应该坚持，而且，我也别无选择，更没有退路。”

当两人结束晚餐，走出西班牙小酒馆时，夜更深更黑了。

从温暖的室内步入凛冽的寒风，是需要毅力和勇气的。迈出大门的那一刻，两人本能地打着激灵和寒战，仅仅犹疑了半秒，就不约而同地相拥在一起，萧尔凡宽大的肩膀和胸膛将柳依依抱拥在怀里，并抓起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内。

柳依依的头倚靠在萧尔凡的肩头，她抬头想看清楚高大的他，想看清楚他的脸，他的眼睛，可夜色笼罩的路灯下，他就像一道剪影，摸得着，也看得见，却就是看不清。他们俩就这样在寒风凛冽的冬夜里，相拥着往中城走回去。

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曼哈顿华美绚丽，如魔幻森林的光影隐匿在他们的周围，那些匆匆急行的车流，灯火斑斓的街区，此刻，如镜花水月般，朦胧寂静。

一路上餐馆、酒吧、咖啡馆、小吃店，在寒夜中散发出迷人的诱惑和光影，温暖的灯光，开心的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热烈和欢愉，透过窗棂，晕染着曼哈顿醉人的冬夜。

此刻的夜，如此静美！

他们俩相互依偎簇拥着，穿过寂静与繁华，就像徜徉在黑夜中的幽灵，走在无边无际的长夜中。柳依依的手插在萧尔凡温暖的口袋里，她轻轻地抚摸着他手腕处的伤痕，她多么想抚平这道伤疤，也许就可以解救出那个被禁锢的灵魂。

他们走到了地铁站，随机跳上了一辆地铁。

找到车厢内一个无人的角落，他们相拥而坐，温暖的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下，他们或喃喃私语，或静默无言。

柳依依的心充盈着温情和甜蜜，她一直紧紧地握着萧尔凡的手，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迷人的气息，她多么想让这样的时光驻足停顿，两人相守相依永远在一起。

飞驰的列车载着他们俩，穿行在整个纽约城。也不知道换了多少趟地铁，他们终于乘上了七号地铁到达了法拉盛。

夜空中繁星点点，两人相拥着，走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

已经是半夜了，安静的小区，四周悄无声息，柳依依依依不舍地倚靠在萧尔凡温暖的怀里，她舍不得他离去，她期盼着长夜漫漫，长路无尽。

可是终究，路是有尽头的。

终于到了家门口，两人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柳依依抬头凝视着萧尔凡如夜色寒星般的眼睛，她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她想亲吻他的颊，他的唇，她想留住他身上的味道，那令人迷醉的气息，她在心中甜蜜而无助地渴求着。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萧尔凡轻轻捧起她的脸，低下头，将自己温润的嘴唇压到她的唇上，如漫舞花间的蝴蝶，轻柔地，抚摸着她，然后唇齿间轻轻地吐出一个字：“晚安！”

看着萧尔凡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柳依依的泪冉冉流下，她轻拭着自己的脸庞，在心里呼唤着，呻吟着，喃喃地叫着：尔凡，尔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