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再会伊人

亡天子一路被送至战国黑矿碳炉，路经残破的隳境上空时，却见无数沼魈伸长手臂缠住十多架魔道兵旃，将之一一拖垮，而战场中心更是密密麻麻堆着无数魔物，从冥轮鬼渡上朝下望去，黑压压一片，看了心里发毛。亡天子猜四柱神煞之一便在这堆魔物之下，只不知是哪一尊。观现场魔物之中，并无厉害角色，只是单纯以人海战术困住魔道兵旃，料想不致有失，便暂不做理会。

亡天子循着打铁声响而行，找到了战国神匠，第一眼就如染衅一般，被其魁梧肃穆所震撼，尚未来得及开口，体内染衅的意识早已按耐不住，裹挟阳元脱体而出。下一刻，只闻轰隆一爆，全新的身躯熠熠夺目出现在亡天子面前！

狂妄笑声格外刺耳，亡天子皱皱眉，道声“恭喜”转身要走，却被染衅拦住道：“别急着走，陪我练练。”亡天子无心玩笑，坚持要走，染衅却也坚持不放，更笑道：“你哪里也去不了啦，乖一点呆在这里，不然会很痛哦。”双方正在僵持，神匠忽然用力一锤砸落，正砸在染衅头顶，后者忙高举双臂接住，脚下却难承巨力，土崩瓦解！亡天子见机不可失，道声“多谢”化光而去。

“你！可恶，别走！”染衅大怒，震印发威，顶开巨锤，要追，却知为时已晚，便质问神匠道：“为何阻我？”神匠不答，只埋头打铁。染衅见对方不理不睬，更为恼火，提起拳头就要打，身体却忽然变得沉重异常，顿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可恨！你敢在本少爷身上动手脚？”染衅发觉身躯有异，怒发如狂，落雷一个接一个打在自己身上，将身躯打的忽而现出本质，忽而又变作血肉之躯，骇人耳目！

挣扎偌久，染衅终于挪动了一步，便觉身躯轻了一些，又使出吃奶的劲迈出一步，更觉轻了一些，如此反复，最后竟是身轻如燕，完全感觉不到自身重量，比之自己最早的身躯还要舒适。此时染衅已经没有了怒意，因他已想通，方才种种只是适应新躯体的必要过程，神匠不是出手阻他，而是让他有时间调整。

“嘿嘿，你也真不老实。”染衅这句话算是道谢，神匠却不领情，用力一锤，劲风扑面，意思自然是催他快滚。染衅知趣，说滚就滚。一出黑矿碳炉，早有魔兵在外等候，将他带至不破望月军帐内。

略看了染衅的新身躯一眼，不破望月随意道：“答应我的话没忘记吧？”

染衅笑道：“我又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你还怕我过河拆桥？哈哈，真是小家子气，说吧，要我干嘛？杀人还是越货？”

不破望月且不答，示意染衅坐下说话，后者也不客气，往他身边太师椅上一靠，顺手将一盏茶捧起来饮了。奇怪的是不破望月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语带谦逊道：“一个问题，可以不答。”染衅受不了别人婆婆妈妈，便道：“有问题就问，看心情答你。”

不破望月便问道：“你存在于世的目的为何？”

染衅闻言喔道：“为何想知道？”

不破望月道：“因为是你开导亡天子入世，又不惜背叛圣羽天国与之合而为一对抗圣子。这样的你作为亡天子的另一半无可厚非，但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格，除了亡者一脉的理念，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吗？你，染衅，无关亡者的思想在哪里？至少我看不到。”

染衅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微愠道：“你问了一个危险的问题。”

不破望月微微侧头，闭目道：“你可以考虑。”

染衅立时回道：“不必考虑，答案就在我心中。”

不破望月仍旧闭目，只抬起右手道：“请说。”

染衅忽然哈笑道：“当皇帝，开后宫，坐拥佳丽三千，哈哈哈！是不是很伟大？”

不破望月没有发笑，也没有任何不满，更不再追问，只睁开眼说道：“也不坏。现在说说要让你办的事吧，听仔细了……”说到这里已完全恢复到平常的冷峻严肃。染衅一边听一边点头说嗯，玩世不恭的态度极力想要隐藏住内心的动摇，末了嘿嘿坏笑道：“你真是够坏呀！要牵制亡者直接让本少爷上不行吗？这是要我跟那小子之间不再有转寰之地嘛！”

不破望月对他的言论不做理会，只确认道：“听清楚了？”

染衅无谓摊手，勉力作笑道：“是是是，你是军师大人，听你的。”话落更不停留，化道电光轰隆而去。他走后不久，樗蠡笑呵呵步入帐中，指不破望月道：“他说的一点没错，你真是够坏呀！”不破望月轻哼一声，转换话题，不提。

不愿留时间出来让自己做无谓的思考，染衅按照不破望月指示寻到人间一处隐秘之地，故意发出巨大声响伴随落雷滚下，要惊动内中人出来相见。当下落至距离地表三十丈时，却是万籁俱寂，雷消电散，无声无息。染衅惊喔一声，正不知闹何玄虚，早有一道音刃迎面袭来！染衅毕竟身怀震印，速度快愈闪电，轻松避过，并发声道：“内中人且慢动手！我只是来传个信，别无他意。”发招之人却不闻不问，数不尽的音刃携十八般兵器之势潮水般向他斩去。染衅见状心中顿生不快，一声“去你的”，周身雷光大作，将晔朗《九天雷经》里一招六天雷神殛使了出来。只见一尊雷神手持利矛奋力一掷，破开无穷音浪，直轰向屋舍门口！

染衅一招发出便已后悔，新身躯机能尚未摸透，这一下无疑过火了。人未请到，先毁人家房舍，这可说不过去。好在屋内之人修为了得，琴上造诣更高，只弹了一音，立时阻住雷矛去势，再一音，化消于无形。染衅见状暗道侥幸，干笑两声。

轻巧的脚步声缓缓从廊庑一侧传来，只见屋角转出一条雪白的身影，轻灵纤秀，袅袅婷婷，不是天巧韵却是谁？染衅一见伊人，心中激动莫名，天青石所化身躯似要燃起火来，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去抱，却被伊人轻轻躲过，并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到此无礼？”染衅这才回过气来，忙收敛心神，佯装不认识道：“你可是亡天子的师姐么？”

天巧韵一听亡天子之名，沉着之态瞬间崩溃，急不可待追问道：“你知道天子下落？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染衅见她如此反应，心中大叹，大骂亡天子不是东西，面上还要故作镇定道：“师……啊！姑娘莫急，在下特来相告，亡天子不久前便在炼魂狱中，姑娘若此时动身，或者他还未走。”

天巧韵闻言默不作声，只朝着屋内低头。染衅猜屋内之人必然是她长辈，便朗言道：“前辈不必忧虑，天姑娘安危在下定会负责。”

屋内人许久没有动静，最终幽幽一叹，道一声“去吧”便不再言语。天巧韵恭敬下拜，起身对染衅说：“稍等片刻。”跑往自己寝室。不多时已穿戴整齐，背着一张长琴，催染衅道：“快走吧！”染衅点头，飞身往云路中带路去了……

炼魂狱附近，亡天子摆脱染衅后正往回赶，王子凄的实力他信得过，但天卷宗那边也有深藏不露之辈，还是回来一趟较好。快到炼魂狱之时，一旁参天大树树盖内斜飞出一人挡住去路，正是之前遁走复又回转的十三俊。

亡天子见十三俊面色不善，作笑道：“师尊怎一人在此等候？其他道友呢？”

十三俊狐疑道：“你当真关心？”

亡天子负手笑道：“随口一问，师尊若觉客套多余，天子也可不说。”

十三俊冷笑道：“为师安危，你是否也只随口一问？”

亡天子不解道：“师尊何出此言？”

十三俊哼道：“为何不向为师交代一声便走？为师特意为你而来，损兵折将，你倒一走了之，岂有此理！”

亡天子喔道：“师尊手下损失很多吗？”

十三俊怒道：“何止很多？除了本座皆命丧于此，你还不知罪！”

亡天子闻言忽改颜色，倨傲道：“是谁该知罪？你还是我？”

十三俊瞪大双眼，恨道：“你此话何意？这是对为师该有的态度吗？还不跪下！”

亡天子不为所动，冷冷道：“师尊绝不会让我下跪！我不管你是何人，但只窃我师尊法体，玷污罗汉岛胜境，败坏佛宗门风三条，便是罪无可恕！”

十三俊见行藏败露，干脆不再伪装，狞笑道：“那又如何？你能奈我何？莫非还敢伤到这具法体么？嘿嘿！”

亡天子听她笑得张狂，忙拿话止住道：“闭嘴吧！你这笑声跟师尊法体毫不相称。”

十三俊闻言越发得意道：“不相称吗？哈哈哈哈！那又如何了？”说着手臂用力一扯，撕破上半身衣袍，露出一副雪白胴体，香**人。亡天子见状，将头微微一偏，就在此时，背上已被打了一掌，当场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偷袭得手的十三俊得意道：“哈！不敢看你师尊的裸体吗？虚伪的男人！”

却见亡天子极速回身，出手制住十三俊双臂，微笑道：“你这招对大多数人有效，可惜我是例外。”十三俊大惊！不仅为亡天子反制奇快，自己竟连缩手的机会也没有，更因方才打他一掌用了十成功力，对方却并无重伤之状。

亡天子看出她的疑惑，提醒道：“你忘了我在罗汉岛时常受庞涓师姐‘照顾’，练就一身抗佛体质么？”

十三俊闻言面色一变，随又哼道：“不知所云！放手！”抬腿就往亡天子小腹撞去。后者见十三俊出招路数，心中也颇惊愕，急忙一个前翻，半空中一掌下击，要确认心中猜想。果不其然，十三俊头也不抬，挣脱的双手习惯性望上便打！

双掌交接，震撼的不仅是身躯，更是内心，亡天子几乎已能肯定眼前这个十三俊究竟是谁，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十三俊经过方才一番，心中也颇虚怯，想要逃走，但觊觎报复亡天子之心仍不死，更对法身所蕴藏之伏魔法力怀抱自信，便鼓足勇气施法，喝一声：“六通法业——缚！”兰印一结，亡天子周身立被无形之力束缚，此力更渐渐具象，成数圈暗黑光晕，压得他骨肉紧缩！

亡天子轻唔一声，脑后忽然亮起一轮血光，染?罪现芒，立破暗黑光晕之力。却闻十三俊再喝道：“六通法业——坠！”亡天子正欲反击，染罪忽然一沉，竟脱离他向下急堕而去！如此一来，方才压迫之力又盛，将之缚在半空。十三俊抓住机会，张口一吐，法剑不毁十力冲口而出，直射亡天子胸膛！

“好招，可惜用早了！”亡天子不慌不忙，灰羽舒展，染千劫上手，劈破暗黑光晕，打回不毁十力，却不理会掉落的染罪，径向十三俊冲去。之前对付牛狼时十三俊便已见识过亡天子的实力，自问已有心理准备不会措手不及，但当真面对杀意十足的亡天子时，仍免不了惊慌失措，法身蕴藏佛门武学无数，竟无法裁决该用哪招！

剑锋已到颈边，十三俊无暇应招，把心一横，干脆伸出脖子迎上去，赌亡天子不敢毁损这具肉身。果不其然，亡天子见她如此，立时停手，只单剑架在其粉颈上，喝问道：“说，师尊与同门身在何处？”

十三俊冷笑连连，道：“死了便如何？”

亡天子更冷道：“那便要你陪葬。”

十三俊有恃无恐哼道：“我死，他们也得死！人便是我关押的，在何处只有我一人知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亡天子闻言心头一定，剑柄迅速往十三俊身上点了几下，封锁其真气运行，随即收了羽翼兵刃，道：“此时若肯说出，可免一番折磨，子凄可不如我有耐性。”言下之意，竟是要将她交给王子凄严刑拷打！十三俊听了这话，着实害怕，但狠绝之心立时重占上风，不仅不服软，反而恨恨咬牙道：“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他日必定十倍奉还！”亡天子闻言眉头一蹙，脱下外衣盖住十三俊娇躯，正要先带她入炼魂狱，天际一道白光忽然飞来，直行至眼前才住！

亡天子惊异于光中之人行动之迅捷，身体已自动进入防御状态，一旦对方出手，立时反制！谁知来者只轻声却又难掩激动地道了一声：“天子，真的是你吗？”熟悉声线无需辨认，就如自身容貌无需确认，下一瞬软玉温香便已投入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