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惠特尼·杨高中

艾毓瀚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正躺在冰冷泥水中。

这似乎是个阴雨天，阴云密布的天空依然是令人感觉压抑的铅灰色，斜斜的濛濛细雨如针那般洒向大地。阵阵寒风吹过，艾毓瀚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可是自己本应是在去往学校的火车上啊，怎会身处如此不堪之地呢？

艾毓瀚心中疑惑地想着，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然而就在此时，艾毓瀚突然感到有难以忍受的疼痛感袭来，似乎身上有什么地方受到重伤，艾毓瀚不由得眉头紧皱，不得不再次躺下身去。艾毓瀚低下目光看向自己的身体，只见自己身上那件白色T恤早已泥点斑斑，却并未看到究竟是什么地方受伤，艾毓瀚亦很难分辨出那剧烈的疼痛感究竟来自身体的哪个部位，这真是种奇怪的感觉。

艾毓瀚环顾四周，但除却自己身处的这座泥潭外，四周皆白茫茫地，仿若身处重重浓雾之中，看不到四周究竟有什么存在着。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艾毓瀚强压心中的惊惧，咬牙忍着身体的剧烈疼痛，再次尝试着坐起身来。

必须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此时，艾毓瀚突然感到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迎面而来，似乎有股未知力量要把自己束缚于此地。艾毓瀚重重地跌回泥水之中，全身变得瘫软。

仿佛就在这瞬间，艾毓瀚似乎看到自己身边突然出现两三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手持各种医疗器械。医生们皆沉默不语，渐渐围拢到艾毓瀚身边。

“你们是什么人？”艾毓瀚大声问道，然而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显得有些飘渺。

几名医生谁都没有回答艾毓瀚的话，开始机械地动手操作。艾毓瀚似乎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正慢慢划过自己的身体，有种虚弱的无力感如电流般传遍全身，艾毓瀚不由得闭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艾毓瀚隐约听到有低语声在自己耳边响起，那些医生似乎正在交谈：

“这孩子已经生还无望……”

“是啊，他已经病入膏肓……”

“安息吧……”

什么？

难道我会死么？

艾毓瀚猛地睁开双眼，那些医生早已不知所踪，唯有看上去体形瘦小的尸体躺在不远处的泥水中。艾毓瀚定睛望去，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正是自己的尸体！艾毓瀚惊惧地睁大眼睛，却突然感到心口剧痛，紧接着眼前漆黑如墨……

艾毓瀚坐在早晨拥挤的火车车厢内角落里柔软舒适的座椅上，手抚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上的运动衣也已被汗水浸湿，紧贴在座椅靠背与皮肤上。虽然艾毓瀚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看到。

就在不久前，艾毓瀚在机械而单调的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地开始沉睡，并且进入到可怕梦境里……

在梦境里，艾毓瀚被困于白茫茫浓雾之中，且被告知自己已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

此时想来，那在梦境中出现的自己的尸体是如此真实……

艾毓瀚手按着心口，试图让自己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手掌却依然能够感觉到心脏“怦怦怦”的快速跳动。

“那只不过是梦境而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艾毓瀚在心中对自己说。

“亲爱的朋友，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否需要通知乘务员叫医生来？”坐在艾毓瀚身边的金发碧眼的白人姑娘看到艾毓瀚那惊魂不定的样子，用英语关切地问道。

“啊……不用，刚才只是在做噩梦而已，谢谢你。”艾毓瀚也用英语客客气气地回答道。

此时车厢中的广播里传出女乘务员亲切悦耳的声音，告知乘客们列车已经到达目的地。艾毓瀚再次向自己身边那名金发姑娘道过谢，起身向车厢门走去。

艾毓瀚所就读的惠特尼·杨磁石高中地处芝加哥市中心，是即使在全美亦闻名遐迩的精英高中。当艾毓瀚来到学校时，校园内早已聚集着许多学生。对暑假后重新相聚，大家似乎都显得很兴奋，纷纷与自己的朋友们分享在刚刚过去的暑假中发生的有趣事情。另外还有些新生，背着硕大的书包饶有兴致地环顾着他们的新学校。艾毓瀚灵活地穿过到处弥漫着欢乐氛围的人群，向自己右手边的教学楼走去。

尽管芝加哥市中心地价寸土寸金，但惠特尼·杨高中依然占据着三个街区的面积。校园内那座乳白色正方形教学楼以及通过空中走廊与教学楼相连的体育馆位于学校中央位置，南侧则是周围停放着各种名贵车辆的学校行政大楼，另外的空中走廊横跨在它们之间的道路上方。而在教学楼北侧，则是四座硬地网球场，艾毓瀚偶尔会来这里观看自己的女朋友拉娜·兰格打网球，附近则是艾毓瀚极少涉足的棒球场。而在学校东北方向，则是芝加哥市内著名休闲场所斯金纳公园。离开学校，向西走过短短两个街区，就能够看到大名鼎鼎的芝加哥公牛队主场球馆——联合中心球馆。

当艾毓瀚来到教学楼门口时，正好看到自己的黑人好友同时也是学校篮球队队友凯文·普莱斯正靠在石柱上与站在他左手边那名艾毓瀚并不认识的黑人女孩谈话。在艾毓瀚看来，似乎世界上的黑人都长着同样的面孔，艾毓瀚心中估计他们也是同样看待自己这个东方人吧。凯文·普莱斯在看到艾毓瀚后立即抛下那名可怜的黑人女孩，脸上浮现出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嘿，哥们儿！”凯文·普莱斯大声对艾毓瀚说道，“这个夏天我有个重大发现！”

“什么重大发现？”艾毓瀚边踏上台阶边开口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感兴趣。

“芝加哥出现能够撼动你伊利诺伊州最佳球员位置的篮球运动员！”凯文·普莱斯大声说道。

“什么？”艾毓瀚皱起眉头。

“据我所知，他的名字叫做贾巴里·帕克，是西蒙高中的高二学生。”凯文·普莱斯继续说道。

“只是高二学生……”艾毓瀚依然眉头紧锁。

“去年的西蒙高中战绩很差，你当然对他们没有什么印象。”凯文·普莱斯继续说下去，“暑假里我亲眼看到贾巴里·帕克打球，上帝保佑，他看上去真的是极具统治力的球员，或许今年我们真的需要小心提防他们！”

“他的水平究竟如何，只有通过比赛进行检验。”艾毓瀚冷冷地说，“他打什么位置？”

“小前锋。”凯文·普莱斯回答。

“噢……”艾毓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和你哥哥泰勒是相同位置……”此时艾毓瀚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急忙环顾四周，然后开口问凯文·普莱斯：“今天泰勒怎么没有和你同时来学校？”

自己话音刚落，艾毓瀚就发现凯文·普莱斯眼中兴奋的光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伤与失落，艾毓瀚立即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艾毓瀚神情严肃地问道，由于他们家之间距离相隔太远，暑假中极少见面，凯文亦从未在电话中谈起过有关哥哥泰勒的事情，以至于艾毓瀚极少得知朋友们的消息。

然而凯文·普莱斯并没有回答艾毓瀚的话，他只是悲哀地摇摇头，艾毓瀚甚至看到凯文·普莱斯眼中少见地闪起点点泪光，这令艾毓瀚愈加断定他的好友泰勒·普莱斯凶多吉少。突然之间，艾毓瀚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早晨看到的那条《芝加哥每日新闻报》上的新闻标题：芝加哥枪击案件频发，媒体早已习以为常。“难道是……”艾毓瀚不敢继续想下去，“这不可能的……”

这时艾毓瀚看到凯文·普莱斯似乎下定决心要把事情原委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似乎把事情说出来就会让他崩溃掉。凯文·普莱斯没有再对艾毓瀚说些什么，没有再去谈论有关二年级生贾巴里·帕克的事情，亦没有再去找那名黑人姑娘继续他们刚才的谈话，而是径自转身默默地走进教学楼。艾毓瀚没有追上去问个清楚，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倘若泰勒·普莱斯真的有什么意外，不仅仅球队将会失去优秀而才华横溢的篮球员，自己也会失去真诚可靠的伙伴，这甚至比爸爸让自己远离篮球更令自己伤心。然而此时艾毓瀚心中依然抱有些许希望：或许到球队训练时泰勒就会现身……尽管知道这个可能性似乎很低，但艾毓瀚依然衷心希望它能够实现。

带着如此沉重的心情，艾毓瀚抬脚走进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