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两条道路（下）

这是一段难忘的经历，就像在一瞬间过完百年。沼泽生物的生与死、兴与衰，繁衍和灭绝，都一一呈现在赵迈眼前。他孤身一个人，却又同时是千千万万个人。到后来，他就是这片沼泽，这片沼泽就是他。

自然原力在沼泽中形成循环，而这循环现在就在他的脑海之内。沃兹沃斯的声音随着风，随着雨进入这个世界，告诉他应该如何感应原力，如何与其协调。

“你永远都只是循环中的一个章节，你永远都是物质与灵魂运转的一个片段。”半身人说着德鲁伊的世界观，然后将他们改造世界的方法娓娓道来。“这是一个有偿有还，同时兼备脆弱和坚强的体系，我们德鲁伊所作的，就是在河水中搅出新的漩涡，然后看它在完成使命后重回宁静。你的身体是循环的一部分，也是搅动河水的一尾鱼。来，看着我的行为，跟着我学习我的方法，学如何与周围协调统一。”

赵迈集中注意力，将目光投向沼泽中心的红树林。原本这里只有一棵树和一个半身人，半身人遣散了他所有的动物伙伴，将全副身心和这棵树连接起来。接着，他就将树叶和树根当做自己的感知触角，开始收集沼泽的原力信息。

作为自然原力的产物，感受原力的存在是每个生物都具备的能力，人类自然也不例外。不过随着文明的建立，人的求生方式发生了改变，需要学习的知识更多，所以出现了学校、文字和书本。自然一直在等待着，可越来越少人去那里寻找智慧，直到现在的人需要开悟，才能打通和自然原力的联系，才能成为德鲁伊。

但这种本能从未消失，只不过隐藏了起来。刚出生的婴儿是怎么学会吮吸的？正是一样的道理。原来自己需要的知识并不在别人身上，而是在自己体内，通过体会半身人的经历过往，赵迈检视自身，开始调动那些隐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

他的理解与半身人不同，毕竟他是从九年义务教育活过来的现代人。对于格拉利昂土著们认为的自然原力信息，在赵迈心中就是遗传基因。向上追寻起源，当生命诞生的那一刻，自然原力就开始了生生不息的循环。从环境中汲取力量，一切都是为了生存繁衍，自然是最巧夺天工的设计师，不论是精确还是优雅，无不能在生物身上体现。所谓自然的智慧，所谓生命的艺术，这最大的知识宝库就在每个人体内。

他突然想到以前看到的知识，再通过亲身观察，猛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一个人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复杂的共生体。许许多多不同的生物在一起协同工作，才能让身体完成各种机能。每个人细胞内的线粒体，都具有自己的DNA，可以自行复制，不受细胞核DNA的影响。植物细胞内的叶绿体也有相同的特征。当将“自己”看做一个“群体”，认识到自身体内也存在原力循环，就可以用新的角度来看到自然，不论是叫做以小见大还是见微知著，赵迈都可以从自身出发，理解自然原力的变化。

其中的道理很难以语言来表述，因为语言是文明的产物，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显得苍白、浅薄。也许只有那句“道可道，非常道”才是最接近的解释吧。赵迈完全沉浸在这次冥想当中，顺着原力的阶梯，并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向更深处，向自己体内发掘力量的秘密。

半身人收回手指站起身来，有些艳羡地看着赵迈。都说体悟树承载了无数前辈高人的心得，但是从中将心得挖掘出来却没有特定的方法，只能靠运气。只有在开悟的时候，因为开悟者原本并没有主动的自然原力，只有接收外界力量这一个方向，或许能够吸收一部分体悟树中的思想精髓，而这也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奇遇。而现在，居然有人得到了体悟树幼苗的完全信任，能够毫无凝滞的与其建立精神链接。

这些体悟是巨大的财富。每个德鲁伊究其一生，都在试图感受更大的自然环境，从中获得自然原力的知识。但每种环境都能再继续拆分，形成更小的、更精细化的环境，所以这种知识无穷无尽。德鲁伊们早就形成了共识，不可能有存在能够掌握自然原力的所有秘密，一个体系总会有没发现的一部分。大家只能更精进，不可能最完善。

但是眼前的这个德鲁伊，无疑有机会走到所有人前面去。智慧的巨人已经俯下身子，邀请他站上肩膀，剩下的则是看他能不能在巨人起身的过程中坚持下来，从而看到更高更远的风景。半身人走回坑洞的角落中去，安静地坐下，让墙壁上的树根覆盖他的身体。他的本体太虚弱，而且失去了进食的能力，只能靠红树林给他提供养分。如果身体死去，他也就只能在红树林身上生活了。

赵迈不断深入，不断深入，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在血脉（DNA）深处，原来隐藏着这么多的信息。原来阑尾并不是没有用处，原来智齿是有那样的作用，原来有尾巴的感觉是那么奇妙。

继续向前，赵迈感受到了飞行的快乐，感受到了巨兽的气势，感受到了游鱼的自由。惶惶恐惧的贝壳躲在沙之下，无知无畏的游藻闯荡大海。他想着念着，留下了热泪。每一个生命能到现在，都是一段无比艰辛的旅程。里面有太多意外，太多无奈，但也有无数坚强顽固，为了生存和繁衍，拼尽全力，宁可付出生命。

求生意念是生命最强的力量源泉，而为了族群（繁衍）奉献一切，也一并刻在最早的血脉之中。所谓自然原力，就是一滴滴这样的意念组成，最终汇成了天与地、山与海。与之相比，神灵、元素这些，只不过是边边角角，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赵迈继续遨游着，小花却有些焦急，不断发出呼唤。这声音被赵迈听到，却没有太放在心上。“我是在自己体内挖掘，精神只会更集中，并不像半身人一样发散出去而收不回来，能有什么危险？”

遍历自己的基因组，渐渐到了尽头，此时赵迈的幻境中，周围都是浓雾，什么都看不清楚，而他自己也没了上下左右的感觉，似乎也感不到时间的流动。雾气翻滚变化不休，但这幅景象却好似恒久永存一样。

这是到了哪里，或者说到了何时？赵迈已经感受不到自然环境，觉得这里大为无趣，于是决定离开。他开始观想自己的本体，那个坐在地上，面前摆放着小花的身躯。

就在这时，一道闪光切开了浓雾，将之分为上下两个部分。布彻手里拿着伐木斧，正虎视眈眈的看着赵迈，然后瞬间来到他的面前，高举斧头斜劈而下。

“啊！”赵迈大喊一声，全身大汗淋漓，仿佛从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还在树洞中，面前的小花支支吾吾，发出弱弱的喵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