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庄生梦

    话说众生万物，自然选择、适者生存，此之谓进化也。自百万年前以至今时，吾种生而渐兴，卒霸有地球、统治异种，自谓曰“人”，而自视高于众生矣。然，辩证法曰：万物不恒。于吾人类，可幸免邪！古人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进化之事，皆自然而然，非人力可矫。故纵有科技之发达、头脑之智慧、文化之昌盛，人类终不可永存于世，无论统治矣！然人多不自知，待同种常不善、遇异种犹可谓深也。虽有觉悟者，亦难改种群之观念，且常见笑于种内，世人谓曰“荒唐”。然“荒唐”二字，实归何人哉？吾青刻意，荒唐人也。梦觉情至，属文成篇，谓之“荒唐道”，以明吾志，以警世人。

古人诗以言志，余亦从之。诗名《荒唐赞》，诗曰：

众人信伪伪即真，

将错就错规矩成。

故事荒唐君若笑？

只因不知荒唐人！

诗穷文起，只满纸荒唐之言，唯愿诸看官一笑耳！

22世纪初，一个夏夜。

斜阳早早远去，落英挣扎着，在路面的风中起舞。夜已如墨，奈何通明的灯火淹没了月与星辰。灯光下，人往往和飞蛾一样……

“庄子！你消停消停好不！”在中国某所高中的高三男寝里，惠从容朝室友庄崖嚷到“这大夏天的，就铺个席子，你滚什么床单！”

“行了~惠子。我也不想啊！可今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脑子里一遍遍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怎么也不停……哎呀！干嘛呢！”

“好好睡你的觉去！别吵我复习。”

一睁眼，庄崖看见一大片白盖在脸上，胡乱一揪，赫然一卷纸……

“去！我又不是你！”

“谁知道呢……”

……

“惠～子～啊～”

惠从容一惊：“这都四点了，你怎么还没睡？”

庄崖语带哭腔：“我也不知道……都怪李商隐……不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赶紧把你那灯关了，不然明儿我得迟到。”

“得——了——吧！”惠从容拖着音，随即，压低声音：“是不是想你那杜……”

音未落，庄崖抢过话头：“行行行行行！好好好！去去去！惠子！好好复你习！”

惠从容摇摇头，关灯，自语：“就这死样……还天天假正经。这小子，睡得比我早，学得还比我好……什么人啊！算了，我今儿就舍命帮小人。”

……

“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啊～五环，你比六环少一环……”

好不容易听见闹钟，庄崖一睁眼，浑身上下是不爽。刚打算说脏话，嗓子里却涌出一阵惊叹。这一切，只因那景色——

光是如此柔和，饱蘸了景的清新。是烟、是海，或是草木葱茏，含情脉脉，轻轻地，长吻天际渐变的蓝。白云格外多彩，接连了无限生机，流淌在空中，汇入一片湖泊，无尽的欢唱就此响起。万物的赞歌溯洄到苍穹，缤纷的色彩随之绽放。光华如一对对翅膀，飞舞间，将影也染成彩色……

庄崖看见身边有一片新叶，就在从未如此近过的距离。嫩绿的叶片看着格外大，叶脉清晰分明。更神奇的是，他居然看到这叶子上笼罩着绚丽的光华！这种视觉，必定是一种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的感知。而放眼望去，一切都是这般流光溢彩……

身处其中，那种与世界无比坦诚与亲和的感觉让他全身心通透空灵。一切负面情绪此时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沉浸在绚丽的大自然中，庄崖兴奋地展开鳞翅，就要一飞冲天……

“不对！”庄崖大惊“我哪儿来的翅膀？这形状……是变蝴蝶了啊！”

“还不对！”庄崖又大惊“这都没被吓醒！我……变异了？不科学啊……那种奇幻的光……是紫外线？！”

……

“庄生晓梦迷蝴蝶！庄生……是我？那我是什么？不能是蝴蝶吧！算了，先掐醒自己。”

然而，蝴蝶木有手～

……

“不好！”

瞬间，庄崖也管不了自己是什么了，翅膀一振，赶紧起飞——就在刚刚，一双长刀横进了他的视野，径直向他斩来！

很明显，让只螳螂些进食谱了。

然而……还没等庄崖有所动作，他就已被那双螯肢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可是，庄崖是什么人！那可是人啊！尽管现在不是……他宁死不屈：“螳螂，我告诉你，在这昆虫的躯壳里，有着我堂堂人类的智慧与尊严！你可千万，千万……饶命啊～～～”

事实是，螳螂听不懂。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想听懂。现在的它，只需要懂一件事——早餐有着落了。就看它一双绿眼贼光大放、三角脑袋满面嘲讽，口器轻轻开阖——开饭了，打牙祭喽……

听着令人牙酸的几丁质摩擦声，看着自己的躯体惨遭吞食，再感受着利器一点点在身上切割，庄崖体会到三个字——天塌了！！！更可怕的是，他渐渐失去了知觉，可意识又格外清醒。仿佛有什么东西承载着思想，缓缓从身体中分离、飘远……

“我，要离开了吗？”

“鹏，你回来了吗？”

灵魂深处，一个声音淹没了庄崖绝望的叹息——那个女声，胜过天籁、柔情脉脉，却有着莫大的威严。

声音陌生又亲切，引出了一帧帧画面。可庄崖看不清、更抓不住。

“终于……重逢……了……”

伴随着这句话，澎湃的力量从蝴蝶体内迸发而出，缓缓推开那双螯肢。庄崖恢复了知觉，感受到的不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温暖与欣慰。仿佛，一位失散了许久的故交，不期而回……

蝴蝶双翼展开，是单纯的黑色，或者说，是单纯的白色。这种色彩奇异到完全不能理解，若一定要说明，就只能说是光与暗的调和——但这又怎么可能？颜色单一的蝴蝶自然不能说是鲜艳，但它真的很美。这份美，即便世界最艳丽之物也望尘莫及。绝对的光明与黑暗从蝶翼上产生，一种圣洁的气质随即显露。仿佛此时的它，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神；而众生，都只能在其翼下顶礼膜拜！

光暗之中，螳螂似乎忘记了自己可以飞走。它将翅膀紧紧贴在背上，小心翼翼地后退。退了几步后，又屈下前肢，将头点到树枝上——好像，是在对蝴蝶顶礼膜拜！

转瞬，神明的气质如潮水般退去。周围的景变了——经历过光与暗的洗礼，一切都脱胎换骨、洗尽铅华。

蝴蝶还是蝴蝶，螳螂绕它飞了三圈，离去。

此时的庄崖已不是蝴蝶，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又到底是什么。但他感到了一份明悟，似乎某些遗失的记忆想要复苏，却做不到。

“我是你的爱人，端。我爱你。永远……”

“梦”中，一抹倩影渐渐模糊、黯淡，最终消失殆尽。

庄崖再度沉睡，某种感觉却开始渐渐苏醒。似乎，他想起了什么；抑或说，是又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