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建康路420号

“小明，闹够了吧！”

瓜藤，尽数枯死。

金光，全然熄灭。

小明，终于出现。

而且……不是窝瓜……

他是一个……“人堆男”。

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男人。

有些模糊的身高。

极端正常的身材。

随处可见的短发。

毫无特色的长相。

万分大众的服饰。

……

总之，和戴夫，是两个极端。

盯着戴夫一蓝一红的双眼，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戴夫、戴东原！你也能回到这里——建康路 420号！”

戴夫的语气却是从容不迫：“为什么不能呢？这本来就是我的疯狂实验室啊！”

小明上前一步，语气愈加咄咄逼人：“实验室？难道这里只是一座实验室吗？！”

良久……

戴夫叹了口气：“不止……确实不止……”

他将目光投入小明的眼中：“小明……潘妮她……”

“你还是叫她哲学王比较好！”小明粗暴地打断了戴夫，此刻，他，就像一匹弓身低吼的恶狼：“知道她说什么吗？”

听到这似乎是令人不明所以的话，戴夫竟震惊地无以复加。他慌忙给小明来了个全面“扫描”，确认了什么后，依然心有余悸。他用十分急切的语气道：“这几世，你……在【僵皇上帝】那里？你怎么能……”

小明一声暴喝：“我怎么不能！我又不是你这＊＊＊＊＊！你可以一走了之，但我不可以！潘妮，是我妹妹啊！”

听到这话，戴夫竟笑了，而且笑地如此疯狂：“只是妹妹吗？”

小明攥起右手，对着戴夫面门又是一拳：“你＊＊的给我死！”

……

但他的拳头停下了。

就停在戴夫那高挺的鼻梁前半“分（荒唐道长度单位，一寸的十分之一，相当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厘米。十分之一尺为一寸、百分之一分为一厘、百分之一厘为一丝、百分之一丝为一毫）”之处。

因为，五个字，五个板桥体青苔字，出现在他灵魂中。

“认识你自己”

是的，认识你自己。

苏格拉底毕生的追求与布道。

阿波罗神殿墙上的话语。

所有意识主体最容易、也最难做到的事。

认识你自己。

小明放下了拳头，呆呆地立在那儿。

戴夫还在笑，但，没有疯狂，只有理智、与温和，就如同他的声音：

“怪不得，我会感觉到两个熟悉的气息。原来那个人是你，小明。”

小明的脸上，震惊取代了愤怒，随后，他变得面色煞白，以极小的声音念道：“你……科技王……苏格、苏致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居然没认出你来……怎么可能……”

突然，他一阵狂笑，大吼起来：“不！你不是！那场花园战争——就是面对【花园战神】的那场——不可能！你瞒不过我的！我就在你旁边！而且……人数！人数！人数！僵尸阵营只有二十五人！你在骗我……哈哈哈哈哈！良心不好过了吧！哈哈哈……想自欺欺人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戴夫：“旗子，不算？”

小明笑地更疯了，有泪，从他的眼中溢出：“别骗我……咳咳……哈哈哈哈哈……旗子，是李蟠！”

戴夫：“不，旗子，是容器。”

说罢，他在自己的身体外圈画了个轮廓。

小明表情一滞，扑通坐倒在地，喃喃自语：“对，旗子，是容器。就像你那件衣服一样……是容器……容器……”

泪，终于溃堤：“潘妮，是哥哥不好！是哥哥不好！潘妮……潘妮……是哥哥……”

时间，倒回很久、很久以前。

还是在这建康路 420号。

那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

它只是一座小屋。

和周围的小屋一样。

屋前，有座花园。

……

那时。

斑驳的墙，尚无墙皮。

完好的顶，还未修葺。

满地狼藉，像如今一样、

得不到主人的打理。

实验台，虽然老旧、

却不是现在这般混乱而孤寂……

……

那时，戴夫的脸还很白净，头上只有精神的短发，全身是一整套红底金纹唐装，脚上是一双结实的厚底布鞋。

那时，小明还是个普通的少年，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他家在戴夫实验室的隔壁，他家花园里，种满了窝瓜。

小明有个妹妹，大家都叫她“潘妮”，没人知道为什么。

小明、潘妮、戴夫生活在一个小镇里。

镇名，已经没人记得起来了。

当时的小镇，

如同我们的从前。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

冒着热气。

日色来去皆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小镇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

小镇的生活，是一件包浆浓厚的古董——很旧、很拙，但真的很好。尽管偶尔……好吧，是每天……好吧，是时时刻刻，会闹些僵尸……

小镇的镇长姓戴、名渊、字猛威，是戴夫的父亲（别往威猛戴夫那边想！）。戴渊人如其字，生的高大威猛、胆量过人，加之义薄云天、乐善好施的性子，以及非凡的领导与指挥能力，他成为了小镇居民共同拥戴的领袖，并带领镇民，用最普通的工具和陷阱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僵尸。

按理说，在这种常闹僵尸的地方，戴渊这样的人，应该能和所有人处好关系；但有趣的是，就有这么一个人，与戴渊极其不对付——戴渊甚至连见都不愿见他！

所谓“无巧不成书”，这个人，不是别人，偏偏就是戴渊的亲儿子——戴夫、戴东原。

戴渊算个练家子，一身的上乘武艺，是他对抗僵尸的重要武器。顺带一提，他与妻子、即戴夫的母亲玉氏之间，还有一段英雄与众僵之中舍身救美的佳话。

婚后三年，戴家迎来了一个大胖小子，也就是戴夫。戴夫充分继承了戴渊的好基因，不仅身强体健、根骨极佳，而且头脑灵活、善出计谋。但戴渊却不是很喜欢这个小独苗。

放心……戴渊脑子正常……戴家隔壁也不姓王……

问题，全出在戴夫自己身上！

从十一个月大、刚会走路的时候，小戴夫就喜欢往花园的植物丛里去。

五岁那年，这小子开始折腾植物，并且成功地让一株向日葵在日落之后亮了一个多小时！

八岁那年，戴夫带着小伙伴小明、潘妮（不得不说，因为太喜欢整事儿，只有这不太正常的兄妹俩愿意跟他玩……）用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法撬开了镇中央戴家老宅的大小十八道锁，钻进其中……

十岁那年，戴家的花园里长出了一株……一人高的豌豆，这豌豆……算了，没法描述，直观点说，就是个豌豆射手！

十二岁那年，戴渊终于打算让他这扎了十年马步的儿子学点入门武术，哪料得，这小子居然不愿意！然后，他还一个猛子扎到了戴家老宅里！连出都不愿意出来。后来，玉氏左哄右骗，好不容易让戴夫开了老宅的门，结果，映入夫妻二人眼帘的，是一排……坚果墙！

十三岁那年，戴夫居然自己回家了！老戴家全家上下都惊喜坏了……坏了……是坏了！因为，他……带回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种子。并且，他与随行的小明、潘妮二人都扬言，这些种子长出的植物，可以抵挡僵尸的入侵！戴渊怎么会信？他只跟玉氏说了一句“别拦着！”然后……反正结果是戴夫愤然回了那座戴家老宅。

十五岁那年，大批僵尸入侵小镇，就在镇门即将被攻破的刹那，地上突然扎出数十根怪刺，将那些僵尸绞得粉碎！但，不幸的是，一只极其强壮的飞贼僵尸趁乱闯进了戴家。就在一团从戴家老宅方向飞来的玉米糊击中它之前，那飞贼僵尸，已将玉氏抛向百尺高空……

自从玉氏去世后，戴夫就成天在他的疯狂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搞研究，戴渊则总是在镇上的瞭望塔里目不转睛地看僵尸，这父子两人，再也没有过半句话的来往。

再后来。

戴夫的胡子长了出来，却从没打理。

戴夫的头发越来越长，也越来越乱。

戴夫的衣服、鞋子渐渐混搭起来。

戴夫头上，戴起了一顶有些奇怪的棒球帽。

戴夫的左眼变成了红色，右眼变成了蓝色。

戴夫不再见任何人，除了潘妮和小明。

戴夫渐渐开始念叨起玉米卷。

戴夫笑的越来越多……

那个时候。

每天，潘妮在实验台前搭手帮忙，小明则在花园中打理植物。

戴夫总是盯着自己的实验品。

潘妮偶尔会偷看戴夫一眼。

小明则时不时地望向实验室中。

花园中，各色各样的植物，和某种奇妙的存在一起生长……

直到……那个“神”，再度降临。

那是一个庄严、圣洁而邪魅的声音：“十年了，朕交待的事，完成的如何？”

小明，连忙闯进实验室，护在潘妮身边。

潘妮，望向戴夫，抿着嘴唇。

戴夫，不再笑了：“启禀上帝，草民……”

那声音很温和：“没完成便罢了。不可如此说话。”

戴夫一字一顿：“谢主隆恩！”

“既然如此……明天，”那个声音的语气突然凌厉起来：“朕亲自进攻！”

“不！”一个声音，接过了“神”的话——那是一个孱弱、颤抖的女声：“臣妾，愿入陛下后宫。”

那个声音轻笑道：“小姑娘，你……愿意了？”

潘妮不顾小明的阻拦：“臣妾，心甘情愿。”

“不是为了那些镇民？”

“臣妾……不是。”

“那好，朕明天进攻！”

“你给我死！”突然，戴夫一声暴喝。

接着，他那一红一蓝的双目中，放射出可怕的光……

然后……戴夫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神”笑地很开心：“跑了……哈哈哈……老戴家的人也会逃跑！哈哈哈……你们还在期盼他会杀个回马枪？不可能的！”

很久的沉寂……

潘妮：“陛下，臣妾跟你走。”

小明一句话也说不出。

又是很久的沉寂……

那个声音终于再度开口：“十年了，你……已不合朕的胃口了！哈哈哈哈哈！不过……看你资质不差，又诚意归顺。朕便封你为左贤王——哲学王，永远侍奉于朕。”

潘妮单膝下跪：“臣，谢主隆恩！”

小明，没有抓住她……

第二天，“神”，没有进攻。

第三天，小明，离开了。

后来，僵尸的进攻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僵尸消失。

是的，再也没攻过镇。

再后来，小镇的最后一个居民，与世长辞。

又后来，在小镇的地址上，城市兴起。

现在，这地方，叫“永戍城”，是和谐国的首都，繁华富庶、固若金汤，是许多人梦到的地方，也是许多人梦醒的地方。

当你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

你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

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和电器之音，

你似乎，听见了他烛骨般的心跳。

你在这里欢笑，

你在这里哭泣；

你在这里寻找，

也在这失去……

……

只有，这建康路420号，还在……某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