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六层的余音

    一瞬间的恍惚。

被火焰吞噬的蛊神躯体，与苍白的天花板相重叠。两相争斗，剩下的是一抹白。

伍昊意识到，自己回来了，回到了自己所属的现实世界。

他看了看周围，灯光开着，旁边堆着各种各样的游戏设备和VR设备，各个年代，各个厂商都有。少则几千，多则几千万。

“真不愧是世界100强的游戏公司，真是财大气粗。”

伍昊吐槽一句，他把头顶的灵潜装置扯下，想爬起来，却没有力气。

不知是不是技能[Plan C]的副作用，他感觉大脑一片浆糊。在游戏里发生的一些事，遇到的一些人，都模模糊糊的。很近，却又很远。

好像我的工作，是帮基地科技测试新游戏的BUG来着？

想着，房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OL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应该没到30，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鼻梁上带着黑框眼镜，耳垂上吊着钻石耳环，好像是卡地亚最昂贵的一款。

她确实是美女，但气质上又过于锐利，伍昊不喜欢这种气质，但不得不说她确实很有商界精英的风范。

女人把伍昊从床上扶起，笑着问：“通关了？”

“已经完成任务！”伍昊敬了个军礼。

女人撇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智能终端，说：“知道，你的角色数据已经传到我们公司的数据库了。”

“那么工资……”伍昊腆着脸问，他的记忆现在一片混乱，要是女人问起游戏里的BUG情况就糟了。

“知道，”女人笑着说。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伍昊面前，“这是封测结束报告，填好它我们把钱打到你银行卡里。”

伍昊打开报告，只看了一眼他就皱起眉头：“这是日文，我看不懂啊！”

“看来是我拿错了。”

女人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伍昊手里的日文报告拿走，换了张中文的。

“这还差不多。”

伍昊满意地在报告上填好报告，随手把台上放着的巧克力扔进自己裤袋，趿拉着鞋子，大大咧咧走出门外。

“喝杯茶么？”

“有空吧！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等着我去养家糊口呢！”

他很愉快地把门关上，却没发现，一道蓝色的电弧在他的手掌闪过，马上就消失了。

在门被掩上的瞬间，女人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就好像一切都是伪装。她把台上的报告整理好，走进另一间办公室。

与先前的办公室相比，这间暗很多，却更宽敞。偌大的空间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张椅子，连待人用的沙发都没有。头顶的灯没开，窗却是开着的，然而并不向阳。对面是一堵光秃秃的石墙，阴影将整个办公室笼罩。

办公桌的前面，背坐着一个青年，个子很高，体型庞大，办公椅都被他坐得吱吱响。身着西装，谢顶。

他翘着二郎腿，盯着那堵石墙若有所思，一团烟圈从他嘴里吐出。

“Boss。”女人轻声唤到。

“嗯。”

青年应了一声，把椅子转过来，问：“都弄好了？”

“都弄好了。”女人把伍昊写的报告放在他的桌上，“这是[第五样本]的实验报告。”

“记忆操作的情况呢？”

“也非常顺利，”女人想了想，似乎有些疑虑：“[骑士团]那些人给他的技能……”

“留着吧，”男人不以为意，“就作为奖励吧，怎么说他也是讨伐了魔鬼的功臣。”

“我就担心，留着这些技能，可能会引起记忆回溯。如果[第五样本]想起与骑士团接触的故事，会对我们的计划不利。”

“没事的，”青年摆摆手，“素子，你太过敏感了。骑士团固然是我们的阻碍，但绝非敌人。至少在打击魔鬼上，我们的态度是一致的。”

“但是……”

青年知道素子的固执，看她的神色，知道十匹马也没法把她的态度拉回来。即使自己不同意，她也会偷偷找游戏主管把伍昊的技能删掉吧。毕竟现在还没公测，一切都出于可变动的阶段——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听你的，都删掉吧。给[第五样本]的奖励只能在下层兑现了。对了，爱丽丝的状态怎么样？”

“精神十分安定——看来即使是个位数的塔层，所带来的精神负荷也不过如此。一切都看十天后的公测了！”

“是啊，十天后，”青年双手托腮，眼神凌冽，如同天际狩猎猎物的鹰隼。

“让这个无穷塔，成为所有恶魔的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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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塔第6层。

月乃濑指挥着[魔女狂箱]从空中降落，她来到珈百璃身边，一把把那个昏迷的金发女孩抱在怀里。

女孩的额头和金色的头发上都沾满了血。有些属于她自己，有些属于在她面前死去的人。她很轻，像头乖巧的小鹿，倚在月乃濑的臂弯里，发出轻轻的鼾声。

不管再怎么强，她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已。

月乃濑叹了口气，她把珈百璃抱紧了些，走进箱子为她包扎伤口。

在门被关上的瞬间，一只黑猫偷偷从石堆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竖瞳紧盯着箱子的方向。没人发现它，漫天的尘埃成了它最好的保护色。

待箱子腾空而起，它才从石堆里窜出来，来到先前箱子所在的位置。蛊神的尸体倒在地上，烧焦的软壳已经干瘪，冒出难闻的黑烟。

黑猫却没管那么多，爪子在尸体里刨啊刨，最终找到一块发着绿光的鸡蛋型物体。它把那玩意衔在嘴里，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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珈百璃悠悠转醒，周围一片黑暗，只有些许星光从窗户打进来。她揉了揉眼，把月乃濑放床尾的熊玩偶抱在怀里。

她还记得蛊神那一块飞来横石把自己的翅膀打断了。可现在，肩胛骨的位置，却一点都不疼。

“醒了？”

是月乃濑的声音。她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脸，但珈百璃总觉得，她的声音有些悲伤。

“嗯。”

“那就好。来，吃苹果。”

珈百璃把月乃濑拿来的苹果叼在嘴里，口齿不清地问道：“呃……[蛊神]……这一层的恶魔，消灭了吗？”

“嗯，是那个[探险者]消灭的。”

天使的直感告诉珈百璃，现在的大西月乃濑有些不对劲。但具体不对劲在哪她又说不上来。说话心不在焉？情绪太过低落？

反正与那个已经离开无穷塔的冒险者有关。

她连忙把叼在嘴里的苹果取下，问：“薇奈，老实回答我。那个封测探险者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没动手动脚吧？我探查基地科技的封测名单，那里只有他的身体调查没有他的人品调查。要是他对你动手动脚的话……”

“没有没有！珈酱你敏感过头了！”

“那薇奈为什么不高兴？”

“……我哪有不高兴？”

“明明有！”

月乃濑还想辩解，但话压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沉默了一会，说：“我只是……有点累罢了。”

听到这句话，珈百璃愣住了，拿在手里的苹果都掉在地上。她把自己的小脸藏在膝盖里，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和珈酱没关系啦！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珈百璃抬起头问道，露出小小一对翡翠眼眸。

“他……不，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坏女孩？”

“怎么可能！”珈百璃连忙反驳，“薇奈要是坏女孩的话，那全世界就没有一个善良的人了！”

“薇奈是不知道自己的好！”女孩掰开手掌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数，“睡觉帮我铺被、暖床，帮我拿外卖，帮我搞卫生，还有，还有……”

“但我撒谎了啊！”

“……”

“我撒谎了啊！”月乃濑说着，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是探险者的事情也好，骑士团的事情也好，无穷塔的真相也好，我都没说。”

“已经想说了，已经想说好几遍了！但最后我还是没说，还是编谎话搪塞了过去。看着他相信我的神情，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而是一种[啊，蒙混过去了]的舒畅感——我不想怎么想，但不得不承认有这样邪恶想法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已经，是个坏女孩了啊！”

珈百璃沉默着，她不知说什么，只能伸出手，轻轻抚摸月乃濑的头。

她能说什么？月乃濑之所以来到这里，之所以不断撒谎。都是为了她，都是为她所犯下的过错进行偿还。若不是她，薇奈根本不用像现在一样，在骑士团的道义和自己的任务之间不断挣扎。

此刻，她无比地痛恨自己。

两个女孩相互依偎着，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