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素衣莫起风尘叹 第一节 我生春已老

第一章素衣莫起风尘叹

引子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人间的四月天、五月花，都是最可忆的。

然而，远远地看一下便好，不需要太近距离的去体会。

几分钟以前的我，还在忉利天宫轻抚七弦琴，直到司命星君拿来令牌给我，顿时间珠帘绣幕，不再温柔，一切都变了颜色。

隔着尘寰，我悄悄地往要走一遭的地方望过去：

那是一个初夏的清晨，天气不冷不热，幽静的小院里，石榴花正开得火灼火灼的，火红的花蕾，映着碧绿如翡翠一般的鲜嫩绿叶，饱满而鲜明的撞色，让尔朱秋园那颗强大的心脏也格外的不平静。

今儿个凌晨，他就站在这个小院子里等待着孩子的降生了，足足等了有三个小时了。此刻，尔朱秋园的眼睛虽然盯着石榴叶上的露珠出神般的一动不动，他的耳朵却是竖起来听着房子中所有动静。

其实，他已经焦灼得不得了呢，这三个小时，仿佛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就要当爹了，尔朱秋园打心底里期盼着即将出生的是个女孩，因为，整个尔朱家族，急切的需要一个女孩来继承家业！当然男孩也好，但眼下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丁，如果能够一举得女，让整个家族都能够放心，才是最安妥的。

心里越焦灼，神情看起来反而越淡定，尔朱秋园从来就是一个不露声色的男人。尔朱家的血脉和教养，岂是寻常的？

屋子里，即将当妈的那个女人痛苦的呻吟声就一直没有止息过。疼痛扭曲了她娇媚的面庞，嘶叫时的充血令她引以为豪的如玉肌肤已然红肿不堪，夹杂着产妇这样子痛苦的喊声的，是医生和护士司空见惯的常规指导声：“用力，用力，吸气再用力。。。对，就这样，已经看到婴儿的头了，加把劲儿。。。”

就在这样的一个早晨，我美丽的舞蹈家母亲，楚楚可怜的甘友萱，正躺在产床上满头大汗的痛苦嘶叫着，声嘶力竭，她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把我尽快的带到人间来。。。

可是，人间，真的是我很想来的地方吗？

手里拿着那枚金光闪闪的投胎令牌，看到即将成为我母亲的大美人儿正在痛苦不堪，我虽然也心内不忍，但还是犹豫着不想来人间投胎。。。

轻柔的微风，正吹拂着我翩翩的天衣。

人间，根据我的多次投胎经历，的确是个是非之地，更何况现在的人间。唉，我在忉利天其实待得好好的，想衣衣来，想食食至，行止都有仙娥侍奉着，快乐无边，什么都不要烦心的，又不是需要历劫，现在司命星君却给了我这样一把金字令牌，让我去人间的南瞻部洲走一遭。

站在送仙阁的栏杆旁边，我心下不舍，回望远处那一群正在腾云起舞的天女们，笑语欢颜，沉浸在漫天的欢乐中，我更是有点依依眷恋，再等等，再等等吧，还是能拖一会儿就再拖一会儿吧。

其实，比起其他去南瞻部洲投胎的天人来说，我已经算是非常幸运的了，由于这次的授命比较紧急，故特赦我免受胎狱之苦，享受直接降生的五好福利。“罗汉有住胎之昏，菩萨有隔阴之迷”，就连佛菩萨来人间都是要历经胎狱这种苦难的，我这次能拿到特赦令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出胎的时候，需要我配合一下，走个过场，否则不从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我还难不成要凭空从空气中蹦出来嘛，那一定会把全产房的医生当场吓晕过去。

胎狱，真的是特别苦的经历，想想上一次入胎、坐胎、住胎的时候，那种罪，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捱过去的。但是，又有哪个南瞻部洲降生的小婴儿能够不经历这一段十月之苦呢？

首先，是入胎之苦，那一刻整个灵体就像先被撕裂了一样，然后会遭受不断的大力揉搓和重力挤压，如慢慢渗透一般，灵体进入一个薄薄的、有微光的膜，然后就是坐胎了。坐胎也是苦上加苦，要看你坐不坐得了胎，有没有福气坐得了胎，坐不了胎的话，灵体还要被万倍痛苦的剥离出来，寻找新的子宫，重新经历入胎的痛苦。

坐胎，也是一段无比难忍的考验，受精卵，那颗已经成型的小肉芽儿，在肠胃蠕动时，一会儿如同被绞成麻绳儿，一会儿又如同被捏成扁豆，到处都不着边儿，子宫内四维上下虚空似乎无处可依，所依附的母体只要轻微的动作一下，坐胎的灵体仿佛就被当作足球踢了一般，四处乱撞，昏天黑地。

如果坐胎成功，经历住了母体子宫的“虐待”，就开始漫长的住胎生涯了，住胎之苦，尤甚于地狱，所以被称为“胎狱”。胎狱之中，母亲喝一杯热水，胎儿就感觉似乎全身都被灼伤了，皮焦肉烂一般；母亲吃一点凉东西，胎儿又感觉似乎被抛进了寒冰地狱，全身仿佛都冻僵掉了。更可怕的是，母体动怒的时刻。母亲一旦烦躁或者生气，那胎儿如同被灌食了剧毒农药一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个儿是活活受罪呢。

受罪还不算伤心事，关键是经常有灵体经历了入胎、坐胎、住胎和出胎的巨大痛楚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人间之后，形体已经是一只猫崽，或者是一个狗仔，就瞬间崩溃了。辛苦了那么久，最后——“还不是个人”。所以，您以为人身就是这么容易得到的吗？苦啊，难呢。。。

正想着出神呢，背后被猛地一推，我眼前一黑，仿佛进入时空黑洞一般的迅速旋转飘荡。就听到身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怒斥道：“吉时已到，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呢。”

“我去！”我心中一阵怒吼，却仿佛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了，黑暗中，那枚金色的投胎令牌闪闪发光，在黑洞中引出一条光之路，牵引着我往无尽的黑暗中行进。

罡风袭来，呼啸凛冽，我感觉快要被吹成灰烬了。。。

第一章第一节我生春已老

青竹衫

“哇。。。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清晨的安逸。

就在婴儿啼哭的那一刹那，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石榴树的翡翠般碧玉叶子的露珠上，晶莹的露珠仿佛瞬间焕发出生命的光彩，折射出千万缕光芒，熠熠生辉。钻石一般流光溢彩。

这位初生之人，看来注定要有一段火红似锦、神光四射的人生了。

瞬间，尔朱秋园的眼神亮了，饶是沉稳的他，此刻也不禁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到了产房门口。

“女孩，母女平安。。。”一位出门取东西的护士大姐非常善解人意的对着尔朱秋园说道。

“女孩，太好了。。。”尔朱秋园喃喃的说道：“我的女儿，就叫甘露，尔朱甘露，好听好听，我的小宝贝，我们家族的传人。。。”

就在我的老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可怜的谪仙子，尔朱甘露，正在摇着小手、蹬着小脚，抗议着被人推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到底是哪位天界损友，这么辣手摧花，一手把我推进了这无边的深渊之间呢，等妞回了忉利天，一定要好好跟他“秋后算账”。

还来不及更多的抱怨，只觉得我浑身都好痛，刚才产道强烈重力的挤压，把我憋得喘不过气来。刚一出来，喘了一口气，想大喊一声，没想到一张嘴，却是哇哇哇的稚嫩哭声。悲剧啊，此刻我连说话的能力都不能具备了。

刚想再喘口气，却看到那位大眼睛的白大褂医生阿姨，拿着一把大剪刀过来，好娴熟的在我肚子上“咔擦”一剪，然后飞快的给我的脐带打结。

“好痛啊，我的肚脐，这位人间美眉，你还能再温柔一点嘛？能不能给我打一个好看点的蝴蝶结？我不要难看的肚脐啊。”话语出口，已经化作了哇哇的大哭声。悲剧啊，再强的表达能力此刻也约等于零。

细长眉毛的护士阿姨可不管我的反抗，她熟练的提着我的小脚丫，托着我的脊背，把我放在准备好的小花布上，拿着一块软糯的毛巾，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擦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包在襁褓之中。

“五斤八两，好吉利的重量。”护士阿姨看了看秤，对着我虚弱的满头大汗的妈妈说道：“恭喜，女儿啊，很可爱。”

我看见我的妈妈努力的侧过头，看着我温柔的笑了。

“很奇怪啊，别的小孩出生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的，你家女儿一出生，就睁着亮晶晶眼睛了。”小护士既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想和我的母亲透露一些什么。她也接生过不少的小婴儿，像这样子大睁着眼睛出生的，仿佛还是第一个呢。

“我去。。。”我当然要睁着眼睛看看人间，此刻，身为婴儿的我，不管想说什么都是哇哇哇呀，难道还不许我睁眼看一看吗？

肚脐好痛，脑袋好痛，浑身的骨骼都好痛，进入肺里面的空气也好痛。。。带着投胎的巨大痛楚，我被抱到母亲的怀里。她的身上有一种轻柔的汗味儿，还有淡淡的乳香，对了，就是乳香，常常在天界吸食甘露味的我，突然不由自主、无法控制的开始吧嗒嘴儿。

此刻，父亲已经进到屋里来，他带着满满的爱意，看着我和母亲，眼神里都能分解出甜味素来。

饥饿感汹涌袭来，我仿佛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一样，娇嫩的小嘴巴裹住母亲的-***-开始用力吸吮。

“美味啊，管他呢，既然来投胎了，先吃饱了事。”我吧唧着嘴儿，咕嘟咕嘟的喝着母亲赐予我的初乳。

“甘露，尔朱甘露”，父亲摸着我毛绒绒的小头发问道：“萱儿，喜欢这个名字吗？”

母亲轻轻地点点头，安详的看着我。

尔朱甘露的一生，就这样，美好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