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外编

琴音还在身边缭绕，拨弦的手却已不知何时悄然停驻，不过场间众人还沉浸在之前的韵律中难以自拔。

严冬下意识拍手叫好，却不想他在军中养成的粗陋习惯打乱了众多俊杰的神游，引得无数白眼。

何相丩见众人醒来，便请众人作出点评。

壹号桌上坐着的是元思邈，他闭眼思索了片刻站起来说道：“姑娘琴曲分为三个部分。其一是一男一女相恋，情窦初开，欲扬还抑，让人如在春风中漫游，着实撩人心弦，其二是男子踏入战场，战斗极其惨烈，刀光剑影，金戈齐鸣，伏尸千里，流血漂橹，其三是男子牺牲，独留女子伤心欲绝。琴曲情真意切，让人如同身临其境，妙不可言。”

贰号桌前坐着的年轻人站起来也作出点评，大意和元思邈接近，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接下来便是严冬站起来说道：“姑娘琴技高超，起承转合自然流畅，可见浸淫日久。不过也只是一板一眼按图索骥，缺了些真情实意。而且原作琴曲也有一点瑕疵，便是将战场太过理想化，突出了金戈铁马波澜壮阔，却失却了杀戮和死亡。真正的战场是血与火勾织而成，这一曲失却了铁血真意，让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来听，却是难以生出共鸣。”

这番话当真是赤裸裸的打脸，元思邈和贰号桌上的人都说何相丩琴曲情真意切，结果严冬却说琴曲缺少真情实意，元思邈陷入了沉思，而贰号桌上的人却拍案而起，想要怒斥严冬。

“请这位公子楼上一叙。”

贰号桌上的人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说话的何相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方没有给予最美妙的赞美之词，却被幸运地何相丩选中，这是为什么？

何相丩此举，便直接断绝了其他人的心思。人们都知道，何相丩出场一次，便只有一个可以进入香闺与美人近距离接触的名额。

严冬被一位侍女请上阁楼顶层，进入房间才发现里面是一间女子闺房，心里感觉尴尬。何相丩抚琴之前曾说过，愿意请点评出彩的人入寒舍一叙，却不想这寒舍便是这等私密的闺房。

“还未请教公子名讳。”何相丩的声音传来，严冬抬眼去看，只见一道潋滟轻纱后面，何相丩玉体横陈在一方精美宝榻之上，借着迷蒙的烛光，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诱惑曲线。

严冬偏过目光，平静说道：“在下董岩。”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监察司司长大人？”何相丩好奇问道。

“哪里是什么大人？不过孙先生好心，让我过来混口饭吃。”

“哈哈哈，可是这个监察司的饭并不容易吃！”

严冬故作疑惑地问道：“有何不容易？反正也只是个闲散衙门，我来捞他个十万雪花银便也够了。事后即使不能升迁，也比我回乡种地强。”

何相丩突然一收嬉笑之色，问道：“你是何等修为？”

严冬心头一震，面上却愕然说道：“修为？我只是个平凡人，平日里连见一见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都没机会，哪有什么修为？”

他不由想到，此次是柴秀带自己来这香轩，以岳学治等人的手段，这个何相丩未必不是他们的棋子，用来试探自己的深浅。

何相丩扔给严冬一枚令牌，说道：“监察司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威慑力？孙大人又不是先皇的私生子，哪里来的调查缉拿的权力？不光是平头百姓，就是朝廷重臣被监察司盯上，也会半夜睡不着，这是为什么？”

严冬将令牌接在手里的刹那便已经不争气地手抖了起来，等到低头看到令牌的时候，他如同被五雷轰顶一般呆滞了。这熟悉的盾牌样式，温润的黑色硬玉材质，飘逸的藤蔓花纹。令牌一面中间是象形文字“猎妖”，另一面仅有一个林字。这样的令牌他曾经也拥有一枚，只不过另一面是严字。

花费了半天时间，严冬才将心头的激荡平复了下去，这一幕却让何相丩将他看轻了几分：得知我的身份就让你激动成这样，真是没见过世面。

“原来姑娘是猎妖师，倒是我着相了。姑娘刚才问我的修为，董某不才，如今仅是通玄初境。”严冬一边说着一边将令牌还了回去。他的心中却却在嘀咕：林可是猎妖师中非常尊贵的姓氏，和严地位不相上下。

何相丩摆摆手说道：“孙景云之所以能获得那样高的地位，就是因为他暗地里是为我们猎妖师工作的。难道他没有告诉你这些事吗？”

“为猎妖师工作？孙先生并没有说起过。”

“如此也无妨，不过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成为猎妖师的外编人员，替我们猎妖师工作？”何相丩斜倚在宝榻上，轻飘飘地问道。对于世间修行者来说，猎妖师是一个神秘而伟大的群体，能与这个组织搭上关系，那是求之不得的福气。

如果换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此刻听到有这样一个机会，早就趴在地上千恩万谢了。可惜，猎妖师的名头对于严冬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他以前所在的严家和林家这些家族都属于猎妖师中最顶尖的家族，现在却有人想用区区一个外编人员的身份来诱惑他，这让严冬感觉有些讽刺。

“不知我成为猎妖师外编人员之后会被分派什么任务？如果是我没有能力完成的，那我只能说声抱歉。”严冬虽然不想现在和猎妖师产生太深的纠葛，但此刻他在晋城人生地不熟，能够背靠猎妖师这样一棵大树，成为外编人员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这也要看对方让自己做的事是什么，如果牺牲太大，那也不值当。

何相丩肃容说道：“此事干系重大，希望你可以守口如瓶。”

“姑娘请说，在下一定不会轻易泄露猎妖师机密。”

“上古时期猎妖师在世间设立了十座镇魂狱，分别交给猎妖师势力最大的九野天镇守，一天一狱，而第十狱便由九野天一家三百年轮流镇守。这第十狱就在这座晋阳城下，我东北变天林家便是负责这一届三百年的轮守，而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孙景云这个刑狱方面的天才，便邀请他来负责此事。孙景云就职的那几年确实将第十狱镇守得很好，而且他还对这一狱加以改造，使其更加坚固可靠。可是没想到后来他却一声不吭地撂挑子跑了，我只能让晋阳城驻地的人去负责第十狱的事宜，而晋阳城驻地便由我亲自坐镇。”

对于十狱，严冬并不陌生，严家就有一个，被严惊天随身带着，时刻镇压。所谓的镇守，不过就是定期检查加固，防止里面的强大魂妖破狱而出。镇魂狱中有猎妖师先辈们的手段，里面镇妖的手段都是自发地在运转，一般情况下只需要补充一些消耗品，维持这种自发运转便可以了。

严冬问道：“成为猎妖师外编人员，替猎妖师镇守第十狱，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何相丩笑着说道：“成为猎妖师外编人员，自然可以受到猎妖师的庇护，并且可以得到猎妖师内部的某些修炼资源。”

“庇护？猎妖师在每个驻地的人手本就不够，难道还可以分出人专门来保护我？”

“呵呵，你太小看猎妖师了。只要将你是猎妖师外编人员的消息放出去，天下还有谁会打你的主意？这一层身份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严冬摇了摇头：“我就任监察司司长，城里的人都以为我只是一个不会修炼的普通人，如果你将我成为外编人员的消息放出去，岂不是不打自招？这种庇护我宁愿不要，毕竟我只想平静地做几年官，捞一些钱财。”

“好吧，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看来这种护身符你确实不需要。不过猎妖师内部的修炼资源对你应该有用吧？你难道对此也不感兴趣？”

“修炼资源的确是我需要的，而且我也很期待猎妖师拿出来的东西可以给我某些惊喜。既然如此，那我就试着当一当这个猎妖师外编人员。”

何相丩苦笑道：“试着当一当？你把猎妖师看成什么了？我警告你，你可不能像孙景云那样一声不吭地跑了，如果再发生那样的事情，我会在猎妖师内部发出悬赏，让所有猎妖师追杀你和孙景云。”

严冬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放心吧，等我走的时候，我会给你说一声的。”

何相丩眉头挑了挑，最终还是将没说出来的脏话咽了下去。

何相丩扔给严冬一枚白玉三角令牌，说道：“这是猎妖师外编人员的令牌，明天你就去第十狱和那里的人交接，地点就在你们监察司地牢的正下方，至于怎么下去，你自己想办法。”

严冬接过令牌，然后向后靠在椅子上说道：“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什么正事？”

“不是你叫我上来和你聊聊关于谈情的吗？”

“是弹琴，不是谈情。”

“我这个人说话鼻音很重，你别介意。”

“你对琴也有研究？”

严冬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咧开大嘴笑着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不会弹琴，但这并不妨碍我听琴吧？”

“那你说说你喜欢听什么样的琴曲。”

“我喜欢听美人吟、风花调、大杀四方这样的琴曲。”

“呸，下流，快滚！”何相丩立眉相对，恨不能一脚踩在在严冬脸上。她是一个非常爱琴的人，视那些高雅清远的琴曲珍若生命，可是严冬说的都是青楼中才能听到的靡靡之音。

“俗！真俗！”严冬不顾何相丩快要变形的面容，慢慢品了一口茶，然后说道：“人心龌龊，与曲何干？琴曲不过是琴弦震动发出的声音，是听曲的人赋予了曲子各种色彩。本来美人吟这样的琴曲，只是在赞颂美人姿色过人、体态婀娜，让人看一眼便失魂落魄。可是就因为这首曲子常出现在风月场，便被人们定义为无耻下流。你说，这样对吗？”

何相丩眨了眨眼，自语道：“人心龌龊，与曲何干？”

严冬点了点头，说道：“人之过，非曲之尤。不信你弹奏一首美人吟，用另一种心态去品味一番，你就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真的？”

“自然，就拿大杀四方来说，本就是描写江湖豪杰独挡群雄，大杀四方。曲子有快有慢，节奏时而紧张时而舒缓，一波一波勾人心弦，只有非常严谨的人才能作出这样张弛有度，浓淡相宜的好曲子。不过却被青楼引了去，成为了不堪入耳的迷乱之音，实在是罪大恶极。不信你试着弹出来，用心去感受一番，自然能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香轩本就是清贵之地，加上今日乌云遮月，寒风凛冽，使得园内人烟寥寥，几乎所有人都躲在楼阁之上，彼此做些对诗猜谜之类的小游戏。

一道琴音从一座阁楼中传出，对于香轩中的人来说这并不稀奇，这里不时会有人即兴弹奏一曲，大家早就习惯。就算当人们发现琴音是从何相丩姑娘所在的阁楼顶端传出，骚乱也是一发即收，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琴。

可是听着听着，一些男性书生或者书院教授们脸色便怪异了起来。一些女子没有去过风月场合，也没有学习过琴曲演奏，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见旁边男学子脸色微妙，不由问道：“这曲子真不错，公子可知道此曲来历？”

男学子立马摇头，连道不知。

旁边同行的好友却不明就里兼一脸不忿地说道：“你怎么这么健忘？这是美人吟啊，我们上次去烟云阁还听到过，你上上次去翡翠楼还专门点了头牌姑娘弹过的。”

“烟云阁？翡翠楼？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女子一挥袖子，愤然离去，男学子张了张嘴，看女子远去了之后才回头瞪了一眼好友。

香轩今夜，被一首曲子炸出来了一大群衣冠禽兽，顿时怨声载道，哀嚎讨好之声此起彼伏。众位男性自然不会将怒火投注到何相丩姑娘身上，于是与何相丩同在阁楼顶端的严冬便变成了千夫所指：一定是这家伙指使何姑娘使出这等下作阴招。

这时候，柴秀终于从家里取了钱，满头大汗地跑到了香轩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