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深藏不露

“算你狠。”殷解忧哼了一声，上前一把抢过三张帛书。

方才她只顾激怒百里玉，并未细看那考题，此时随手拿来一道，却是诗词题，题眼是梅。

殷解忧挑挑眉，提笔随意挥毫，三两下，一首七绝已经跃然纸上。她这么快就完成，百里玉倒不意外，只是顺手接过，扫了一眼。

这一眼扫去，目光便凝注在了那张帛上，再也无法移动——

那帛书上的字有独特风骨，笔锋潇洒，十分赏心悦目，所书的内容，更是让人惊奇。“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寥寥数语，朗朗上口，对仗工整，无论是从措辞还是寓意来看，这首七绝都是上佳之作，便是百里玉自己来做，只怕也不能更好。

那方，殷解忧已开始答第二题，刚要动笔，百里玉却阻止了她。

“口述即可。”

殷解忧扬了扬眉，道：“这一题是策论，论点是黔江水患。”

“黔江……”

殷解忧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一二，“那里水患严重，归根结底是因为大量砍伐，又过度开垦。”

百里玉竟难得愣了一下，问道：“因何大量砍伐，何为过度开垦？”

“黔江盛产的金丝楠木是制作家具的上好木料，商人为谋暴利自然不会放过，长期下去，砍的速度远比树木长的要快，树木生长缓慢，山民们没了经济来源，又开始随处开垦种植粮食，时间久了，植被覆盖太低，水土就会流失，水患也开始频发。”

黔江水患，百里玉早有关注，这两年里，他查阅众多的典籍，又结合黔江附近几百年来各类发展历史，才得出的结论，居然被殷解忧几句话轻描淡写的讲了出来。

百里玉看着侃侃而谈的殷解忧，十分的意外。

他精研医术，可殷解忧给的药却有意想不到的奇效，他的辰王府也绝对算得上龙潭虎穴般的地方，殷解忧却可以来去自如，连暗卫都没发现她的踪迹，更别说这样惊艳绝伦的诗作，和简明独到的策论。

这位殷王郡主，居然如此深藏不露。

对于他的意外，殷解忧自是心知肚明，五千年文明的积淀，若是这样简单的题目都答不上来，那才丢人现眼。

“第三题。”殷解忧打开看了一眼，道：“骑射。”

“这一题不用答了。”百里玉放下竹简书，起身下榻，墨色长袍逶迤在地，整个人便更为瘦削而单薄起来，他把殷解忧的诗作交给冷霄收好，“满分，明日开始，便到太和殿吧。”

什么？！

殷解忧愣住了。

她如此卖弄，是要他明白她深藏不露，不需要老师，要他知难而退，他居然还不放弃！

百里玉笑笑，把殷解忧的怔愣自动理解为别的意思，画蛇添足道：“近来有事，每日都需进宫一趟。”

殷解忧愣了一下，权衡利弊，然后慢慢默然。

第二日，殷解忧往重华殿于梅太妃请安之后，就到了太和殿。

百里玉如同昨日一般，高冠玄衣，靠坐窗边软榻，翻阅竹简书。

“我以为你不会来。”百里玉淡淡的开口。

殷解忧看了他一眼，她自然明白自己若不来，指不定这家伙还有什么后招，到时只会让她更不舒服。

十年前初来乍到，她就明白，她是京城之中暧昧而独特的存在，十分受人关注和瞩目，而她那时候也太小，周围又没有可以依仗的亲人势力，能做的事情更少，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淡出众人视线，待时过境迁再卷土重来。

如今十年已过，时机成熟，她乘着为太妃侍疾的机会，低调入京，并不想过早的把自己暴露在人前，无论是去国子监还是明目张胆的拜辰王为师，显然都不符合她的初衷。

只是太妃的期望她又不得不从，既然如此，那便先依太妃意思，让辰王做几日她的老师，好在辰王向来深居简出，行事更是低调，若是辰王这里出点问题，太妃必然会选别的人来做这件事情，到时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好。

毕竟，她的真面目，辰王算是已经见过几分了。

“看起来你好像很失望。”

辰王微微一笑，似乎没听到殷解忧话里的揶揄，“郡主说笑了，我受梅太妃重托，自然也不敢拖大。”

“没想到你这大乾奇才倒这么闲。”殷解忧自顾上前，随意坐下，“我倒不知道，辰王殿下居然是如此乐于助人的人，是我孤陋寡闻了。只是，我曾听闻，五年之前，先皇请辰王为太子太傅，太子才华横溢，天资亦是十分聪慧，如此，都被辰王殿下借病推托，婉言谢绝，不知我殷解忧到底何德何能，能让辰王殿下青眼有加，纡尊降贵。”

百里玉深如幽谭的眸子凝住了殷解忧，他倒没料到，殷解忧会这么直接的问出这个问题。她一双眸子灿若星辰，与前几次所见都不同，竟是十分认真，让她整个人都似乎笼罩了一层华光，十分耀眼。

百里玉的眼睛十分的漂亮，黑是黑，白是白，悠远而深邃，像是会说话一样，殷解忧还可以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她静静的看着那双眸子慢慢的盛满清淡笑意，然后看到百里玉唇瓣微动，吐出一句话。

“因为，我乐意。”

殷解忧霎时为之气结。

她知道，要想从百里玉这里问出什么，看来是不可能了，只是，前世今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明明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可说出口的话却能把人气的吐血。

“既然这样，不知辰王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殷解忧压下火气，开口的样子颇有几分示好，当然，得忽略那双眼睛里的小火焰。

“郡主请讲。”

“初试考题的事情，我希望辰王殿下不要让太妃知道。”

“为何？”

殷解忧瞪了百里玉一眼，“殿下明知故问，装糊涂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百里玉笑，笑的温良无害。

“郡主严重了，我只是不明白，郡主何意。”

“你大可继续装，只是，我与你之间的事情若是太妃知道了丁点，我定然也不会让你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