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夜会世子

    十月二十五。

雨夜后的星空格外的清澄，星光像是被雨水洗的发亮。

陛下望着窗外远处的星空，点了点头，‘干旱了好些天，终于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凉。好在庄稼早就收割完了，现在下雨正是于民生息的好时候。’

御书房里，和陛下一齐坐在矮床上的大帝师接过了他的话，‘这可能是深秋的最后一场雨了，再过些时日可能就要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了，希望雪下的大些才好。’

‘今年应该是个好年。’

‘好年！’

‘这几天长生恢复的很快。’陛下拿过纯金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对着大帝师举起金杯。

‘现在皮下的青筋已经消退，再过几天经过会完全恢复过来，只是身子还是很虚弱，多亏了陛下给送去了不少珍贵药材养着，昨天我去看他的时候刚好碰上李大夫，李大夫说血怒是否真的治好还不得而知，不过就目前世子的情况来说，算是活过来了。’大帝师一仰头喝下满满一杯酒，手里还拿着早前戒掉的烟杆吧嗒吧嗒的抽着。

‘希望一切都越来越好吧！’陛下盯着大帝师的眼睛，‘长生现在没事了，长翰你也完全可以放下心了。那么出使西陆这件事情上次就给你说过，你一直都没有回复我，什么时候能够给我确切的答案？’

大帝师手里把玩着小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再次仰头喝净，‘让我晚上回去好好想想，去西陆路途遥远，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明天一早上朝之后再告诉陛下吧。’

陛下点了点头，‘长翰，我知道你心里担心什么。你是我们楚氏的大帝师，是天神赐给我们的使者，在俗世中，本应该过着轻松悠闲的生活。可是一踏进这里面就可能再也不能回头了，可能还会因此送命。我不会逼你的，一切的仪仗护卫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如果你想去的话直接告诉我，马上允许你启程。’

老头子穿上鞋子起身拍了拍屁股，嘴里重重的哼一声，‘你都把准备工作做好了，还在说不是逼我？’

老头子也懒得告辞，佝偻着腰驼着背就出了御书房。

陛下端起杯子，远远的敬了一杯大帝师佝偻的背影，饮尽杯中今年新酿的烈酒。

夜晚怎么如此的安静，安静的只能听到夜风轻轻掠过树叶的响声。

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什么响声，烛台上明亮的蜡烛正燃烧的旺盛，明亮的烛光照亮了长生苍白的脸。他身上没有再裹着厚厚的绷带了，偶尔也可以下床四下活动一下。他手里拿着一只干枯了的草蜻蜓，那是农家孩子常见的小玩意，用翠绿的青草编织而成，远远的看起来和活生生的蜻蜓没什么差别。

长生手里的这只枯黄草蜻蜓已经干枯变形了不少，力气大一些就会碎裂，长生默默的盯着手里的草蜻蜓，蜡烛的火焰在他清澈的眼中无声的跳动。

他忽然把草蜻蜓放在了蜡烛的火焰山，旁边的小女女也不敢阻拦，只是微微的听见自己的小主子说，‘飞吧，飞远一些吧！’

‘长生！’

长生惊讶的发现，已经很深的夜了，大帝师就静静的站在门外的月光里，一身月白色的奢华丝绸长衫在夜风里轻轻飞舞。大帝师进屋摸了摸他的脑袋，跟着他一起看着那只草蜻蜓在凶猛的火焰中消失。明黄色的火焰一点一点的吞噬着它枯萎的双翼，他的灰烬随着飞腾的火焰飞了起来，好像是真的飞走了。

‘好漂亮的草蜻蜓，是你自己编织的吗？’大帝师问道。

‘是张蓉婆婆的小儿子编给我的，这是我从北凉唯一带回来的东西。’

‘既然你当初是想带回来当做纪念，可你现在为什么要烧掉呢？’

‘因为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太懦弱了。’

‘是谁给你说了什么愚蠢的话吗？’

‘没有，是我自己想的。我想把我在北凉的事情都忘掉，只有忘掉那些事情我才能专心。可是我做不到，每当我看到这只草蜻蜓我就会想起善柔乳娘，想起张蓉婆婆。我成天都在想这些，白天想，晚上也想，练刀的是会想。我不想再像那些事情了，我要好好的练刀，我要把草蜻蜓烧了，阿玛说我是楚氏的子孙，我要坚强。’

‘练刀？还练什么破刀啊？’大帝师急了，‘就因为练那个破刀术，把自己的身体都练出病来了。以后可不要再练什么刀术了，好好的喝着马奶，听听小奴们给你讲的趣事，吃明夫人给你做的好吃的，过悠闲一些才好。’

他最后挠了挠半秃的脑门，‘对了，长生，大帝师教你行星术吧！你可比伯颜那个傻小子聪明多了，一定学的比他快。’

长生笑了笑，是那种固有的拒绝别人的笑容，‘谢谢大帝师，我还是要练习刀术，阿玛说了，我要变成楚氏的男子汉。’

‘你阿玛那是骗你的......’大帝师觉得说漏嘴了，赶紧换句话，‘长生啊，你是世子，大夏楚氏的小儿子，你祖宗的威勇和荣耀都要你来继承，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的勇士跟在你后面，帮你打仗。别听有些人胡说八道，会刀术有什么用？你阿玛的刀身也很好，可我也没见过他杀了多少人。更何况你身体刚刚恢复一点，需要多多休息，你要是觉得烦闷呢，我就让伯颜过来陪你玩几天，好不好？’

长生没有回答大帝师的话，只是转过身去。深深的吸一口气，望着屋外明亮的星空，声音也变的格外的遥远，‘大帝师，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天回来的时候，不愿意叫夫人乳娘？’

‘记得啊，当时明夫人可伤心了。’

‘我不是不愿意认夫人做乳娘，我是很害怕再听到乳娘两个字。’长生回过头来，‘大帝师，我的心很害怕......’

‘我在北凉的时候，也有一个乳娘，她是一个漂亮的姐姐，名字叫善柔，淮南王带兵打进北凉王府的时候，善柔乳娘死了。我那天练刀，很累很累了，可是善柔乳娘的样子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很害怕，我不敢停下来，我的脑海中反复的回忆她死去的那一幕，是的，我亲眼看见她怎么死的。所以我拼命的挥刀，只有挥舞着刀我才能安静下来。’长生弱弱的说，‘大帝师，我真的很害怕，很怕再看到那样的场景，看见那样冲天的火光，我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杀死，谁都救不了他们，我很想去救他们，可是我很软弱。大帝师，我是楚氏家族的儿子，我以后是能指望身后千万万万的勇士，可是那些勇士又能指望谁呢？要是他们都没人指望，我就去......我就去被他们指望，我就去救他们。我知道我很没用，可是......我真的不想在看到北凉王府的悲剧重现。’

大帝师惊呆了，他很想把孩子拥入怀抱，可是看到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坚毅。

‘大帝师，我是不是很傻？’

‘长生才不傻。’大帝师轻轻的摇头，‘不要听有人随口胡说八道，我们的长生会成为男子汉，大夏的大英雄！到那时候，大帝师骑着马，打着旗，亲自为你开道。’

长生低下了头，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大帝师是来找明将军的吗？这么晚了，将军可能已经睡下了。’

‘不，我不找那头蛮牛。我是来找一个东西的，前几天夜里被一个人扔进院子的草丛里了，一直没能找到，刚刚一下子就找到了。’大帝师沉默了一下，伸手拉过孩子的小手拍了拍，‘大帝师马上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可是今晚看到你这样，大帝师也就放心了。’

他从腰后抽出一柄青色皮鞘的短刀，放在长生手里，‘这是你阿玛赐给你的，大夏蛮王的刀，现在它就叫做蛮刀了，大帝师把他带过来给你了。来握紧它，等到大帝师回来的时候，希望你能像你的哥哥们一样的强壮。’

他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再也没有回头。

长生看着他一身月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低头看着手中青色的蛮刀，刀柄上缠绕了一层金丝，柄为上有一根红色的丝绳，上面多了一枚翠绿的玉口哨，微凉的夜风从口哨上的小孔中穿过，呜呜的鸣声好像是微微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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