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押口醋（一）

只上山容易下山难。

上山的辰光，或许除了费点儿劲儿之外，一切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颖娘曾经抱着果娘不能说是健步如飞罢，却也每一步都能走稳了。

可下山的景况就大不一样了，整个人的重心重力俱都向下，就连保持平衡都很困难，饶是颖娘每一步都是踉跄。

何况不仅为了谨慎起见，走一步就要看十步。尤其背上还背着沉甸甸的、足有半人多高的背篓。

颖娘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只差这么一丁点儿就要飞出去了，而且根本没走出去多远，双腿已经在瑟瑟发抖了，肩膀上的背篓更是直往下坠。

已经不是看十步走一步，而是走一步歇十步了。

缩在背篓里的果娘也没好到哪里去，小女孩儿一开始还好奇，探出小脑袋，扒拉着背篓边沿往外瞧，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只一圈还未转下来，就一个后仰被颠得七荤八素。

却牢牢记着颖娘的话，咬紧牙关，连哼都没有哼过一声。

饶是颖娘担心她，反复询问她的情况，她也只是摇头点头。颖娘频频回头看了她好多次，小女孩儿才知道原来颖娘是看不见她摇头晃脑的，便“嗯嗯啊啊”的回应颖娘。

不过小女孩儿被颠的次数多了，慢慢也就踅摸出规律来了，转个身同颖娘背靠背，微微后仰，伸直双腿撑在背篓的内壁上，整个人也就被勉强固定在了背篓中，起码不用再像不倒翁似的在背篓里东倒西歪了。

颖娘也很快就找到了几根适用的树枝，绑在一起充作拐杖，将重心同些许的重量转移到拐杖上，瞬间就长松了一口气。

不过走不多时，握着拐杖的手指同虎口就酸痛了起来，再加上长时间的用力，掌心出汗，手上一滑，膝盖一弯，脚下一个踉跄，好悬栽下去。

好在眼疾手快，颖娘及时稳住了前倾的身形，自己除了手心擦破一层老茧之外，并没有受伤，果娘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

不过这一栽，倒叫颖娘在脚边不过一尺远的枯枝草丛中发现了一个圈套。

颖娘当即一个激灵，方才若是一不留神一脚踩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再细看圈套所用麻绳的粗细同成色，同她方才用来捆扎拐杖的麻绳几乎一模样，想到阿芒临走前带走的那一多半的麻绳，显然，这圈套应该是阿芒设下的。

应该是为了给她们再多添一道屏障。

想到阿芒临走前说的话，再思及前方不知道还会有多少这样的圈套，颖娘心里不免有些犹豫，可到底油然而生的，还是打心里安定的感觉。

没有多做迟疑，继续下山，或是阿芒冥冥中在保护她们的缘故，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避过了无数个圈套，再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而在就要抵达山脚的辰光，颖娘也看到了阿芒所说的那些个杂乱的脚印，只不过已经快被长得飞快的杂草大致覆盖了。

辨认了许久，才大致分辨出行动的轨迹来。

自然庆幸，否在再迟两天，甚至于都不用两天，她就该找不到方向了。

只虽是沿着脚印在往前走，眼前还是很快就没路了。

幸而颖娘到底是跟着阿芒一路从沙河镇跋涉到这不知名的所在的，即便他们之前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阿芒披荆斩棘踏勘过的，可使劲回忆，还是能够想起阿芒当初都是带着他们沿着山势而行的。

只走走停停，颖娘始终没能找到阿芒所说的那个山坳，日头却已急匆匆的等着下山了。

颖娘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岔道儿了。

找了个隐蔽的高地，把背篓放下来，摸了摸昏昏欲睡的果娘，皮实的小女孩儿已是被颠习惯了，颖娘拿出水囊递到她嘴边：“果儿喝口水，饿不饿？”

果娘睁开眼睛，耷拉着脑袋就着颖娘的手连喝了几口水，又小鸡啄米似的点起了小脑袋。

颖娘心疼果娘在背篓中颠了大半日，想把她抱出来透口气，可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还是歇了心思。

果娘却一头碰在了背篓上，“嘶”的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清醒过来，扒拉着背篓边沿望着颖娘，只做口型不出声儿：“姐姐，我们找到哥哥们了吗？”

只还不待颖娘回答，她已经瞪圆了眼睛，手指着颖娘身后的方向小小声地喊着“烟”：“好大的烟，是做饭了，还是着火了？”

颖娘猛地转过头来，极目远望，就见不远处的半空中真有徐徐轻烟回旋上升，又随风而逝。

“果儿，我们很可能就要找到哥哥们了！”颖娘惊喜不已，水都没有顾得上喝一口，却已是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了。

拍了拍果娘的发心，背上背篓，循着炊烟的方向一路前行，很快又闻到了淡淡的烟火气。

颖娘加快脚步，随着鼻尖嗅到的烟火气越来越浓重，眼前的袅袅炊烟也越来越清晰，终于，颖娘清楚的看到了一缕炊烟在一处小山坳里徐徐动荡。

颖娘并不知道眼前的这处山坳是不是阿芒所说遇到陌生人甚至于坏人的那处山坳，却是她的希望。

不过颖娘并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高处把山坳中的情况一一牢记在心中，随后四下探看一番，先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暂且藏了起来，放下背篓，预备养足精神，待到天黑之后再行动。

虽然早已饿过了，不过颖娘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一块麦饼，又做好一切她能够想到的万全准备，日头已是下山了，远处只留下昏暗的白色。

没有人声、没有鸟鸣、没有虫啁，小山坳里寂静的让人觉得窒息。

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哧啦嗤啦”、“啪嗒啪嗒”的声音此起彼伏，叫果娘毛骨悚然，蜷缩在背篓中一动不敢动。

颖娘亦是屏气凝神，却瞪大了眼睛，透过眼前的缝隙朝外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抹靓蓝色。

颖娘脑袋里“轰”得一声闷响，漏了拍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