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待客虚心三尺余（九）

表情难得严肃的舒司堂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鸦雀无声，似乎就连空气都凝滞了。

阿芒、丫头，还有颖娘，确实就连呼吸都忘了。

何氏族人或者绑住他们会径直找到崇塘来，这是他们早就意料之中的事儿……那么，到底是甚的，让他们丢掉了戒心？

范老二四人亦是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神在阿芒、丫头，还有颖娘身上来回。

三秋三个想的都是：这不可能！

哪有人贩子同人质兄妹相称相濡以沫的，就算是拐骗好了，那也必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那何家究竟是个甚样的人家，叫好脾气到没脾气的颖娘都待不下去了，让读书识理的阿芒丫头甘愿冒着被打被杀的风险也要拐走她们，也就显而易见了。

之前眼神一直在秦司总身上隐晦来回的范老二却是忽的想起了昨天阿芒同丫头俱都说过的一句话：“这是世叔世婶的遗愿。”

那么，也就是说，那甚的狗屁舒城沙河镇何氏一族，也出了一大堆畜生不如的玩意儿喽？

啧啧，这还真是人界畜生多，灾年尤其多！

也不知道地狱门里的那许多阎王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究竟是如何当差儿的，这种玩意儿，就该直接丢到畜生道投胎去，不，就不该叫他们再去投胎！

竟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瞬间绷紧了身子，就如满弓之弦一般，一触即发，目光在舒司堂同秦司总身上来回：“那么，你们保婴堂是打算把我们交给那帮畜生玩意儿喽？”

所有人倏然色变，却没几个是因为范老二的这句话，而是因为范老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

要知道，就算之前面对劫道的棚民，范老二都没有这般杀气毕露。

三秋三人自是以自家老大马首是瞻的，人虽没动，却仿佛瞬间挂了副披甲般戒备了起来，眼底有杀气如火苗般“噼啪”作响，似乎只要自家老大一个眼神，他们当即就会拼命。

丫头急的跳脚，赶忙去扯范老二的衣袖：“你别犯浑，既然舒司堂会过来问我们，那就表示他们并没有相信那些畜生的诛心之论。”

范老二想了一瞬，就朝阿芒看过去，见他点头，才一抖肩膀，将一身杀气收敛起来。三秋众人慢了一拍，眼神亦是恢复了正常。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前后拢共也就几息的工夫，范老二已是恢复如常了，秦司总还则罢了，仍旧镇定自若，舒司堂却还没从惊吓中走出来。

他敢确定，刚才但凡自己说个“是”字儿，对面这个姓范的小伙子就能扑上来，生生咬住自己的脖子，撕掉一块肉。

后怕不已。

他在接待一线做了这许久，也不是没有见过耍赖使横的不通情理之人，却从未感受过杀气。

这应当就是杀气了罢，舒司堂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

虽说他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可打小就在秦家门里头走动，武技高超之人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从诸位舅祖父姨祖父到一众表叔伯，再到那么一长溜直到他长到十岁方才勉强认清的从表兄弟，饶是自幼从文的，大多亦有一身拳脚功夫用来强身防身。甚至于还有几位姨祖母、表姑母、从表姐妹，亦是深藏不漏。

可就说男子好了，除了像十八郎这样年纪尚轻的从表兄弟们仍旧锐气外露之外，其余一众略有资历的从表兄弟以及表叔伯们，除了看上去身量要比普通人高大一些，怎的看都是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式人物，只是显得更加仪表堂堂器宇不凡罢了。

至于诸位舅祖父姨祖父，除了都到了从心所欲的年纪仍旧腰杆比直、身量板正之外，同寻常人家阅尽沧桑之后，豁达泰然、举重若轻的慈祥老人并无不同。

或是受到这种风气影响的缘故，在他的记忆里，就连镖局武馆之中，也很少能够看到这样的肃杀之气。

当然，也或许只是他从未见过而已。

冷静下来，看了眼泰然自若的秦司总，长吁了一口气，向对面一干“小朋友”重重点头：“你们放心，类似的事情，我们之前也没少遇到，过来同你们明说，只是希望能够弄清前情后状，否则我们没法儿帮你们。”

好像是这个道理，阿芒看着颖娘，朝对面舒司堂同秦司总点了点头：“事情不是这样的。”

正要从头开始说起，颖娘抬起头来：“阿芒哥，还是我来说吧！”

阿芒下意识地就要拒绝，他又何尝愿意让颖娘去从头回忆锥心的往事，然而颖娘已然朝他点头：“阿芒哥，这说到底事关我同果儿，我不能总是凡事儿躲在你身后，凡事儿都要你代我去面对。”

看着下定决心的颖娘，想到她的决然，阿芒没有作声。

颖娘也没有作声，在心里默默同他道歉，移开目光。

面无表情，硬生生地把感情同理智撕扯开，不紧不慢地将他们这数十天以来的经历摊在众人的面前：“秦司总，舒司堂，那两拨人中应该有一拨我的族人……”

或许是颖娘的语气太过淡漠的缘故，几场火灾平铺直叙下来，反而叫已然见惯了乱世浮生的舒司堂心底发酸。

他宁可颖娘像大多数初到保婴堂的小女孩儿那般嚎啕大哭、哭到失语，起码哭掉心里的阴霾后，就能重新开始，总比小女孩把痛苦留在心里腐烂成蛆来的强。

秦司总亦有些唏嘘，事实又一次让他明白，为甚的自家姑母们总说小孩子懂事儿是好事儿，可凡事有个度，若是太过懂事儿，就不是甚的好事儿了……

拍板道：“我知道了，你们尽管放心就是，既然进了保婴堂，只要我们不肯放，就算何氏再来人，也带不走你们姐妹。”

哪怕除了果娘之外，大伙儿俱都能够理解丫头方才安抚范老二时所说的话儿，毕竟但凡保婴堂不相信他们或者不想多事儿，舒司堂根本没必要多跑一趟，总揽保婴堂一切事物的秦司总更没必要特地过来听他们解释，可当看到秦司总二话不说就拍板的辰光，大伙儿还是心头一松的。

赶忙道谢，就连范老二都主动为自己方才的无礼致歉，颖娘却有些犹豫。

秦司总看出来了，想到昨儿舒司堂一脸忧虑地同自己说过的话儿，这位小姑娘似乎只想留在崇塘，并不想进保婴堂，就轻声问道颖娘：“小姑娘是不是还有甚的顾虑？若是有甚的想头，尽管说出来，我们尽量给你解决。”

颖娘点了点头，抿着嘴唇，福身谢过秦司总：“多谢您的信任，只是我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