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心思

沈石半倚在山岩旁静悄悄的发着呆，发髻散了，几缕头发散落了下来，盖住了他黑净的眼瞳。他微微摇了摇头，甩开了凌乱的头发，颇有几分惆怅的观望着周围的乔木。沈石二人避身的山麓地势颇高，虽无流风回雪，不过漫山遍野看去，无边落木萧萧下。风起时，地上的落叶就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精灵，奔走跳跃，嬉戏玩闹。夜色又浓重了几分，寂静安宁，只得听到滴答滴答的山间流水。仰头看去，只见如长练般的银河横跨了整个天际，在遥远的山脚与大地交接，也是处极为美丽的风景。这样的风景却是不止一处的。

鸿蒙主界，海州，凌霄宗，青鱼岛。

青鱼岛是凌霄宗安置新弟子的地方，但凡新入门的弟子都需在此磨练心性，考验根骨悟性，取其上佳者收入门内。往日里除了教习弟子外，他人严禁涉足此地。

是夜，月华如练，一道微不可见的遁光飞掠了青鱼岛边缘，静悄悄的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婀娜多姿的身影。月光倾洒了下来，照亮了她小半个脸，清冷高艳，不是钟青竹又是何人。

青竹在附近的海滩上呆了良久，不知是在看那漫天星河、月华长练；还是听那滔滔海浪，连绵不绝；亦或是不经意间想起了谁，青葱岁月时，二人意外蒙难，困于山岩洞穴中，相互扶持，相互依靠，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渐渐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海岸上，下一刻却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山岩缝隙间，她环望了一圈，黑灯瞎火的不见人影。

噗通！

山岩的清潭上激起了尺许高的白浪，月光下隐约可见一条美人鱼般的身影翻滚潜行，不见了踪迹，直到一处陌生的山岩间，露出了青竹的身影。她猛地抓住了一块山岩，手上微微使了些劲力，山岩如碎泥般散落开来，露出了亮莹莹的灵光来，周围的灵气也浓郁了几分。

“纷纷堕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沈石身旁传来了柔弱又清爽的声音。

“姑娘真是才华出众！”沈石看了她一眼，不禁赞道。

“我哪有这等文采，这首诗是北境的一位大才子所创的。适才我见这情景与诗文颇为契合，就随口搬来献丑的。”芷玉仰头环望着，如邻家女孩一般，娇俏可爱的转了好几圈，然后默默的坐在了沈石身旁。

“沈大哥？”芷玉目光低垂，面颊微微发热，映出了几分异样的殷虹，不经意间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恩？”沈石面无表情，愣了愣神。

“咱们也算生死与共，患难之交吧！其实是我连累了你。”芷玉玩弄着手指头，语气黯然了几分，小脸深深的隐藏在夜色中。

“因缘际会，该来的躲也躲不掉。”沈石一时间也没想这丫头片子的小心思，倒是想起了自己名誉北境的通缉令，不禁苦笑了起来。

“那你以后莫要姑娘姑娘的叫人家了，你还是叫我芷玉吧”芷玉声音又低了些，最后竟然如蚊呐一般，然后低头不语了起来，哪还有昔日那股落落大方的气质。

“好。”沈石心不在焉的敷衍道，他这会心中纠结不止，虽然看上去镇定从容，心中却是闪过了万千个念头。

“芷玉，碧落赋算得上北境之主，听闻其门风甚严，弟子无不严于利己，多贤能之人。我这就护你前往碧落赋，陈述利害，求天十七真人为你主持公道。”沈石神色一正，转过头看着芷玉，正色道。

芷玉微微一震，原本的扭捏姿态一扫而空，神色复杂的看着沈石，目光微微亮起，总算有了几分精气神。她怔怔的看着沈石消瘦的脸颊，有几分无奈的笑了笑，尽是酸涩之意，抿了抿嘴唇道，“这次家族内乱早已经布置了不知多少年，环环相扣，这会怕是什么痕迹也不剩下了。冥城芷家也是名门望族，碧落赋不见得会信我的片面之词，再者就算他们信了，也没什么证据，说到底此事也是芷家的家务事。况且此地离碧落赋足有数州之遥，沿途必是凶险万分，我们若是投奔碧落赋必然正中他们下怀，稍不留神就会死于非命，我死就死了，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连累沈大哥。”

沈石转了转头，不再看芷玉，眉宇间倒是有几分失落，也有几分放松。如此一来，眼下再无他法判定天十七的为人性情，若无良机不能登门碧落赋了。

“沈大哥这一两年来受创极多吧，而且大多伤及肺腑、经络，更是多次危及性命。如果芷玉没有猜错的话，沈大哥还中过罕有的剧毒，一度曾命悬一线。”芷玉静静的看着沈石，似乎要从他神色间寻些什么。

沈石眉毛微微挑起，有几分不可思议道，“芷玉你如何看出的？”

“沈大哥皮肤如婴儿般光滑白皙，隐隐还可见微弱灵光，细细嗅去也有罕有的灵物香气。这正是脱胎换骨、重塑筋肉的特征。方才给哥哥你把脉，见你经络肺腑多有新伤旧患，尤其是内府之中的淤血、暗伤足足有四五处之多，血脉间还有些余毒未尽。灵物异宝虽说有延寿吊命、起死回生的妙用，但也会留下少许后患，平日里有道行护体倒也没什么，若是到了某些关键时候，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芷玉面色凝重，紧紧的盯着沈石，话音越来越大，有几分严词厉色的样子。若是往日里沈石听到这些话，倒也不觉的什么，只是这会心思焦虑，神思不属，又被芷玉一针见血的道出了新伤旧患，一时间也是发虚了，讷讷道，“何为关键时候？”

“古语有云，祸患常积于忽微，重伤加身之际或是道行大进之时，都易牵动往日旧患，日积月累，一夕爆发，其势如山洪地震，摧枯拉朽，可损道基，灭元神。”芷玉话音小了些，但话语如惊雷般不止着敲打着沈石，一双空灵的美眸静静的看着沈石，有几分担心，几分期待，几分疲倦。

沈石并不作答，满脸风霜，尽是疲惫之意，喃喃道，“咱们去寻百草前辈吧！以他的精绝道行、无双医术，定能助我二人转危为安。你自幼拜师于他，想必也是极疼爱你的，定会为你主持公道。他日你道行有成，大可夺回芷家，报仇雪恨，以告慰令尊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