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初识乌日娜

罗永福和乌日娜的初次相识，很有戏剧性。

大二的春学期期末，罗永福和往年一样，已经开始为暑期的兼职做准备了。

每天晚饭后，他都会在校园内各种广告栏的边上转悠，期望能够找到一份理想的兼职岗位。

女生楼的前面，一则手写的招聘启示引起了罗永福的注意。

启示的内容很简短，大体意思是家里的夏季牧场需要一名男性短工，月薪300，包吃住。

对应聘对象的基本要求是能吃苦，不怕蚊虫叮咬。

留下的联系方式是女生寝室2号楼403室乌日娜，一看就知道是个边疆少数民族女生的名字。

贴广告的女生，还特地在“蚊虫叮咬”四个字的下边,划了两道红杠，以示提醒。

对于这两个条件，罗永福自认为都是可以接受的。

什么苦他没有吃过啊，至于蚊虫，难道天下还有不一样的蚊虫？

最吸引罗永福的还是上面的月薪和包吃住的福利，干满暑期两个月，下半年整个的学费和生活费就都有了着落。

那样的话，他就可把家教、摘棉花、以及校内勤工俭学的收入，全部寄回家了。

老家的弟弟来信，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重体力的劳动基本不能干了。

罗永福恨不能明天就毕业，把养家的重担挑起来，成为弟妹的精神支柱，带领他们平稳度过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

生怕这个好差被别人抢走，罗永福立马转身向女生楼的传达室跑去。

“请帮我喊一下403室的乌日娜！”罗永福有点气喘，他一边说一边把5毛钱的传达费递给了看门的阿姨。

“你稍微等一下，她马上就下来。”两分钟后传达室阿姨走下楼来，带来了该女生还在寝室的消息。

罗永福悬着的心，才慢慢的平复了下来。

很快，这个叫乌日娜的女生就出现在罗永福的视线里了。

1米7左右的个头，胖嘟嘟的体型，性感而不臃肿。高挺的鼻梁，一对微微泛着幽蓝的大眼睛就像天池的湖水一样，清澈而纯净。

那天乌日娜穿了件宽大的吊带工裤，灰色的套头衫。

如果不是头上那顶紫红色的“塔合亚”小帽、帽子下数不清的黑色小辫、还有脸上那两朵微微显现的高原红，乌日娜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牧民的女儿，而应该是一位来自大都市的时尚女孩。

“你找我？我是乌日娜。”乌日娜看着罗永福，笑嘻嘻的问。

“对！我看了那个广告。”罗永福不由自主的挠了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如此近距离的和这么美丽的哈萨克族女生交流，他还是头一次。

“哦！我们去那边谈。”乌日娜明白了过来，指着不远处篮球场建议道。

大学里已经没有了晚自习的概念，篮球场上有两支球队正在比赛。

目前还是全院各系的循环赛，两天前罗永福作为本系球队的前锋，刚刚在这里征战过。

两个人在球场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乌日娜天真的笑道，带有点少女的害羞。

“我叫罗永福，安徽人，农经系的，今年大二！”罗永福一股脑的把自己的底细全倒了出来。

“你那么严肃干嘛！我又没有审你。”乌日娜咯咯的笑了起来。

“没办法，和漂亮的女生在一块我就紧张。”罗永福倒是实话实说。

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我学的是动物医学，我家在特克斯县，八卦城你知道吧？”乌日娜不笑了，认真的问。

罗永福后来一直觉得，乌日娜认真时的样子最漂亮。

“八卦城我知道，伊犁州的是吧。”

“夏台古道离我们家的定居点不远，还有我家的夏季牧场就在汗腾格里峰的下面，那边夏天的景色可美了！”

乌日娜似乎忘了正事，就像和朋友聊天一样，介绍起自己的家乡来。

“那你为啥要雇人呢？雇临时工！”罗永福把话题拉了回来。

“哦，是这样的，前两天我弟弟来信说，我爸爸生病了，当地医生建议他去乌鲁木齐的大医院做手术，我妈妈也要跟着去陪护。”

罗永福认真的听着，而乌日娜似乎有点伤心。

“原来我家的夏季牧场都是我爸妈和我弟弟三个人打理的，现在一下走了两个大人，我弟弟一个人根本照顾不过来了。”乌日娜哭了。

“我暑假肯定要回去帮弟弟，另外还要找个帮手，所以你就来了！”乌日娜破涕为笑道。

“从当地找不行吗？我听说哈萨克兄弟都是热心肠啊！”罗永福还是有点疑问。

“是的，短期帮忙肯定没问题，我家这次牲口转场，就是大家帮忙完成的。你知道，春天夏天是我们哈萨克牧民们最繁忙的季节，春季是产崽的旺季，夏天是挤奶的旺季，家家都缺人手！”

这个哈萨克女孩的普通话说的比罗永福顺溜多了，上大学已经两年，他还是满口的江淮土话。

不得不说普通话的时候，别扭的自己都难受，但似乎别人听着却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乡音难改啊，看来除了老北京外，没几个人初说普通话时是不难受的。

“同学哥，帮帮忙吧？从外边找临时工，我一个女孩子害怕不安全。”乌日娜央求道。

罗永福这个人高马大的“农民工”， 她似乎一眼就认上了，肯定是块牧民的好材料。

一声同学哥，叫的罗永福浑身发酥。

不就是赶牛赶羊嘛，和在老家时放牛放鹅没什么两样，而且还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

罗永福爽快的答应了乌日娜的请求，期末考试一结束，两人就搭乘班车，来到了乌日娜的家乡。

一个位于美丽的特克斯河畔、昭苏大草原东南边缘上的哈萨克族定居点。

正如乌日娜所说，天山山脉北坡的这片夏季牧场简直美不胜收。

雪白的羊群、黑白相间的奶牛、还有不时仰天长啸、棕色黑色的乌孙骏马，像无数颗色彩各异的珍珠，镶嵌在这芳草青青、彩蝶纷飞的无边花海里。

草场沿着倾斜的山坡向上舒缓的延伸，直到和远方灰黑色的雪线融为一体。

而雪线以上的更高处，就是天山的汗腾格里主峰了。

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主峰上的千年冰川晶莹剔透，发出了炫目的冷光。

山顶融化的雪水，从雪线处四散流出，在牧场上形成了一条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三三俩俩白色的哈萨克蒙古包沿小溪而居，就像一朵朵盛开的天山雪莲。

从牧场向下望去，是层层叠叠的云杉针叶林，形成了这片夏季牧场天然的屏障。

向更远方的山下眺望，特克斯河就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从西北天山奔流而出，越过辽阔的昭苏大草原，一路向东北而去，投入到伊犁母亲河的怀抱。

虽然来北疆已有两年，罗永福还是被眼前壮阔的美景震撼了。

几声欢快的狗叫声，才把他从沉醉的仙境中拉回了现实世界。

乌日娜的弟弟卡尔若已经热情的迎上前来，接过了两人身上的背包。

两条成年哈萨克牧羊犬山姆和比尔更是欣喜若狂的扑向乌日娜，粗糙的舌头在她的脸上亲热的添个不停，看的罗永福都有点妒忌了。

乌日娜家的夏季毡房已经搭建好了，一大一小，就像手拉手的两姐弟一样，站在山溪旁边的一块平地上。

毡房的不远处，是用木栅栏围成的牲口圈舍，足足有半个足球场的大小。

此时所有的牲口都在牧场上，只有几只生病的牛羊还在偌大的圈舍里闲逛。

圈舍的外边，有一柱木杆立起的栓马桩

两只高大的乌孙青马，正在那悠闲的喷着鼻气呢。

毡房的门口停放着一辆醒目的幸福牌摩托车，车座的后面挂着两只白色的奶桶。

很明显，挤奶和向山下送奶，会是接下来夏季牧场的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环。

毡房外边的草地，已经铺上了吃饭用的地毡。

旁边火炉上的铜锅，正嘟嘟嘟的冒着热气，已经煮熟的羊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卡尔若知道他们今天回到牧场，特地宰杀了一头肥羊招待罗永福这个远方来的客人。

安顿好罗永福后，乌日娜去了自己的小毡房。

等她再次出现在罗永福眼前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个哈萨克族牧羊女的模样了。

粉色的粗稠包巾、短袖宽大的灰红色长裙、灰白色羔羊皮长靴，使乌日娜显得丰润挺拔，而又灵敏俏皮。

“学生哥，从现在起我们的身份要转变啦！记住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度假的！”

说完，她似乎挺严肃的把弟弟卡尔若的两双长筒靴递给了罗永福。

“没有工作服，但鞋子肯定要换掉，牧场上穿皮鞋是没法走路的。”一边吩咐着，乌日娜已经开始为大家准备中饭了。

“牧场上的事情不多，就那么几样。挤牛奶、马奶、羊奶、骆驼奶，做奶茶、奶疙瘩、奶皮子、奶豆腐，提酥油，还有捡牛粪、晒牛粪，还有赶牲口、骑马，你会骑摩托车吗？”

乌日娜像报菜名一样，把夏季牧场里生活工作的所有事项几乎都列了出来。

突然她抬头看着罗永福，问了一句。

“没骑过。”罗永福如实回答，他已经有点后悔了。

这么多的事情，太麻烦了！可是已经上了乌日娜的贼船，先干两天再说吧。

“那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让卡尔若教你！骑马你跟我学。”

说话间，毡房外的草地上一顿丰盛的哈萨克式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奶疙瘩、酥油饼、刚出锅的肥羊腿，野葱做成的调料汁。

乌日娜还特地为罗永福调制了一盆汉式羊肉汤，乳白色的汤汁，再撒点清香的野葱进去，味道真是好极了。

罗永福由衷佩服乌日娜的干事效率，这个异族的学妹如果不上大学，肯定是位贤惠持家的好老婆。

哪个哈萨克牧民能娶了她，那将会是一辈子的幸福。

卡尔若已经搬出了阿爸留下的马奶酒，给罗永福满满的斟上了一大碗。

“大哥，你们汉族人说客人来了有好酒！我们哈萨克兄弟也是一样，客人来了要喝酒，来我们干一碗！”17岁的卡尔若举起碗来盛情相邀。

一旁的乌日娜甜甜的笑着，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她切下一大块羊肉，蘸好调料后，放到了罗永福的碗里。

看来哈萨克牧民兄弟家来客人都是这么喝酒的，那就喝吧！

一饮而尽，一股奶香和烈酒的辛辣味，从喉咙直冲脑门，差点把罗永福干翻了。

“卡尔若，不行了！我不行了，只此一杯，不，只此一碗！这酒太厉害！”罗永福有点痛苦的拍着胸脯。

乌日娜姐弟看着他的样子，都胜利似的笑了。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是冬季卡尔若在定居点的时候，从电视剧《三国演义》里学到的。

这位汉族大哥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肯定也算是条好汉吧。

骑摩托车很容易学，基本上和骑自行车一个原理。

一个小时后，罗永福已经可以山上山下平稳的打个来回来了。

乌日娜会怎么教他骑马呢？罗永福很是期待。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日本电影《追捕》里的画面来。

真由美骑马驮着逃犯杜秋，涉过潺潺的小溪，奔腾的马蹄溅起四溢的秋水。他们的身后，是北海道连绵的草场和山峦，还有那“啦呀啦”的经典旋律。

乌日娜家的夏季牧场里总共有20头奶牛，300只阿尔泰奶山羊和十来只骆驼。

晚上放牧归来，赶牲口进场的时候，在罗永福看来，乌日娜姐弟简直就是在云中漫步。

两人各自骑着乌青马，手上拿了根赶牲口的套马杆，跟在了大部队的后面。

卡尔若不时的甩着皮鞭，吹着警示的口哨。

两只牧羊犬在羊群牛群的周围，上下来回的奔跑着。

这些牲口似乎听得懂指挥，在头羊和头牛的带领下，自觉的向围栏的方向缓步走来。

等全部牲口都进圈后，栅栏门一关，一天的放牧时间就结束了。

罗永福知道，看似简单，这其中的学问大着呢！

没有三五年的牧羊经历，像卡尔若那样赶牲口的本事是学不来的。

罗永福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日三餐有麻利的乌日娜负责解决，卡尔若更是放牧的高手，基本没什么大事要他干了。

就当是度假吧，带薪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