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人间炼狱 第二章 I SaVE LAIR

太阳下山时，赶到车站的只剩下了三十几人，他们在行进途中再一次遭遇了食尸鬼的袭击，小部分人“垫后”成为了它们的食物，终又变成了它们。

对于这些人的遭遇，他只能表示抱歉并爱莫能助，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不知道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罪恶感还是其它，在路上扛起了跑不动的瞎子，一直将他背到火车站。

“小兄弟，大恩不言谢！”瞎子从他背上下来，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却仅仅用力握了握瞎子干瘦的大手，并没有说话。他不想听见别人道谢，也不是为了听别人说谢谢才做了这份“多余”的事，他需要的，只是作为一个“人”而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这个理由或许对没心没肺的胖子不重要，但对他很重要，因为……

“嘿，老弟，在发什么呆呢？”胖子凑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我只是在想，火车站的人真少啊，为什么食尸鬼没在这里出现？”王珩看着火车站里坐着的稀稀拉拉的人群，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

“本来这里的人就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这些都是从别的市逃过来的。至于为什么火车站没有食尸鬼，你忘了啊？上次在车站，火车刚到就呼啦啦冲下来几百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会对整个车站进行一遍‘清扫’，所以车站是没有食尸鬼的。”

他点了点头，又侧身问道：“咱们的车啥时候进站？”

胖子看了眼瞎子，说道：“收音机里说，还有两个小时。”

“呵，两个小时，以前从没想到过，消磨两个小时是这么困难的事情。”

“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几十里路不带喘气的！”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当火车鸣笛进站的时候，所有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能够迎来这一刻，意味着悲惨的逃亡生活终于走到了尽头，自己即将开启崭新的人生，而那些不堪的回忆，终将被永远埋葬在记忆的角落。

武装士兵冲进了候客大厅，让所有人排成一列进行“安检”。这不是机场安检过X光扫描，不会有人对你的携带物感兴趣，都是些锅碗勺盆加上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就算带着枪，这时候也没人管你，反而会“规劝”你成为保卫队的一员。安检检查的是身体情况，有没有外伤，有没有发热，而那个抱着婴儿侥幸存活到现在的女人，在被发现后背上有两道因为保护孩子被抓伤的伤口后，哭着喊着就被士兵用枪顶住脑袋拖走了，她的丈夫满头冷汗，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张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那道仅有一厘米但却已经开始发紫的伤口，深深呼出一口气。队列不断向前，有人进了站，有人被拖走，他不知道这道“小口子”能不能瞒得过去，越往前走，心里就越发紧张。

轮到瞎子过安检时，忽然听见他对立在一旁正说话的女军官道：“是李家侄女儿吗？”

女军官听见瞎子对她说话，愣了愣，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诧异地回道：“邓叔叔？”

“呵呵，看来我这耳朵还没背，一听你这丫头声音就听出来了。”瞎子笑了起来。

“真是邓叔叔？您老怎么在这里？”

“嗨，不提了，我去樊城会朋友，结果遇见这事，你说，世上的事怎么会这么巧？”

“哟，这不是婉悠姐吗！”胖子适时拉住他，也前去跟女军官打招呼。

“哎哟！周涛！你这死肥宅还没死呢？”李婉悠看见胖子出现，又是一惊，嘴里虽然说话不饶人，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求求您，别叫我肥宅了，我现在是阳光向上的三有青年，”胖子拉过他，对李婉悠介绍道：“婉悠姐，还记得不，我表弟，王珩。嘿你小子，打招呼啊，怎么看见美女就流口水？！”

他有些呆呆地看向李婉悠，总觉得似曾相识，记忆中似乎有些奇怪的片段在闪现，一时却又组合不出具体的信息，听见胖子叫他，忙对李婉悠道：“婉悠姐好！”

李婉悠看了看他，对胖子笑道：“你表弟比你顺眼多了啊，死肥宅，你确定这是你亲表弟吗？”

“百分百亲的啊，他的妈和我的妈不就是亲姐妹吗！”

这时瞎子插嘴了，拉住王珩的手说道：“这个小兄弟不错，一路把我背到车站来，不然我这条烂命就交半路上了。”

胖子忙到：“叔，这使不得，他跟你是兄弟，不就凭空长了我和婉悠姐一辈嘛，咱不能这样，人家是你老人家后辈，该帮的忙是要帮，都是应该的。”

李婉悠见到这三个熟人，也不再让他们排队了，直接把他们接走，旁边的士兵都装作没看见，上级要特殊招待几个亲属，免了套过场而已，应该的。人际关系嘛，谁没有几个亲人呢，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如果谁见了逃亡一路蓬头垢面的亲戚，自己又有能力，怎么忍心让人家继续排队不是？

四人进了站，李婉悠搀着瞎子走在前面，胖子和他走在后面，他悄悄把提到喉咙上的心眼儿放下来，转头问胖子道：“你跟婉悠姐？”

胖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说你这脑子，怎么忘性这么大，在学校的时候我不都跟你介绍过的吗？婉悠姐和我从小一个院儿长大的啊，她小时候就是我们一帮人的大姐头，大了点还去学武，典型的不爱红装爱武装，这不毕业就参军了吗。”

“噢，我的意思是，看你望着她那眼神……”

胖子反应迅速，赶忙一巴掌捂住他嘴，紧张地在他耳边道：“老弟，我辈死宅，谁能没几个女神啊，有的东西看透不说透，难得糊涂嘛。”

待他笑着点点头，胖子才将他放开。

这时李婉悠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上车厢的阶梯上，勾勒出挺翘的身姿，微风扬起她的前刘海，露出两道剑眉，回身对他俩吼道：“干啥呢，我说你俩怎么走路的，还没邓叔走得快，赶紧的，我还要给你们安排床铺。”

哟，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武神。

他瞬间对胖子的口味肃然起敬，妈蛋这逼就是一枚纯种的抖M啊！

上车后，李婉悠把他们安排在了软卧，她自己的包厢，因为她是少校，又是女性，所以才能分到一个独立包厢。其它包厢里住的也全是女兵，而软卧只有一节车厢，其它的都是硬卧，那是给乘客和其他士兵睡的，毕竟没乘客也不多，所以硬座都被拆了。她和瞎子睡在下铺，胖子和他理所当然地爬去上铺。

胖子二话不说一脸贱笑地爬到李婉悠头顶上，他当然知道胖子正在YY“压”在女神上面的感觉，只能呵呵一笑。

这趟列车全身都被厚厚的铁皮包裹住，没有窗户，只是在原本窗户的地方打开了一个脸盘大小的活动缺口，可以透过缺口的缝隙查看车外的情况，打开缺口挡板就能把枪支出去。这是防范万一，万一有食尸鬼中途跳上列车，也能有个反击方式。因为全封闭的原因，车厢里有些气闷，为了节省燃料，列车是不会开空调的，也幸亏是冬天，不觉得热，要是夏天，胖子估计得开始流油了。

等几人把随身携带的包裹放下，李婉悠拿出一个脸盆和一条崭新的毛巾对他们说道：“车上有热水，你们去接点儿轮流到卫生间擦个澡吧。”

瞎子看不见，但闻闻自己身上的味儿，也觉得刺鼻。胖子和他互相看了看，彼此灰头土脸的样子把互相都逗笑了。于是三人礼让一番，瞎子先去了卫生间，胖子不好意思跟李婉悠待在一起，就出了包间瞎晃悠。只有他无所谓，和李婉悠面对面坐着。

“王珩？你是胖子表弟？我以前怎么不认识你？”两个人光坐着彼此相望就有些尴尬了，李婉悠不亏是大家庭里出来的，很机智地挑起了话头。

“婉悠姐贵人多忘事，咱们在樊城国际大学见过的，我娘死得早，我爹也就没带我去找过我外公，所以我跟胖子也是在大学才相认的。”

“哦，对不起……”

“没事儿，习惯了，反正我没见过她老人家。”

“你爹呢？外面这么乱，有他的消息吗？”

“他啊，也挂了有两年了吧。”

“……”

“别说他们了，我小姨和外公是在青省那边吗？”

李婉悠点了点头说道：“苏阿姨和苏爷爷都在大后方，现在正在昆仑山里，苏阿姨对她那个宝贝儿子着急得不得了，但现在通讯不通，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只能干着急，却没想到被我撞了个正着，回去我倒要好好找他们讨赏去。”

“用不着这么麻烦吧，车上没有通讯工具吗？”他疑惑地问道。

李婉悠听到他这么问，愣了足足三秒钟，忽然一拍他大腿站起来，手抚额头道：“你看我，固定电话这种玩意儿太久没用，全都给忘了！”说完风风火火就出门了。

不一会儿她就折了回来，重又坐在他对面。

他诧异地道：“这么快？”

“中途遇到胖子，拉着他去了通讯室，帮他拨通号码我就回来了，不想看见他那张肥脸挂满鼻涕眼泪的样儿，忒恶心。”

“呵呵，如果他听见你背后这么着编排他，那张脸一定比哭还难看。”

“管他去死，只要别真死了就行。”她笑着道。

可怜的胖子哟。

“……那个啥，婉悠姐，你有男朋友了吗？”

李婉悠瞪大眼睛看着他，说道：“小表弟，怎么着，对姐姐我一见钟情了？别怪姐姐我狠心说实话，你不是我的菜啊。”

“咳咳，就是好奇，真没别的意思。”

“哈，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好奇’呢？”她揶揄道。

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第一眼看见婉悠姐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疑问，想着像您这么优秀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到底能有谁能配得上？”

她也是被勾起了兴趣，顺着话问下去：“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我？”

“起码，一定得打得过你的！”

“哈哈哈哈！”李婉悠开心地大笑起来，说道：“你听那死胖子说我很会打？他告诉你我小时候经常把他打得回家告状？”

胖子果然是抖M啊！

“他说你练过武，百来条壮汉近不了身。”

“错倒没错，不过，小表弟你放心，姐姐我是不会‘粗暴’对待你的。除非……”

他等待着她的后文，却没想到她自掐话题笑着道：“哈，你以后说不定会知道的。”

这时，瞎子擦完澡，换了身衣服，拉开门走进来。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说道：“我在门外就听见你们聊得很投机，怎么，婉悠，看上这小子了？”

李婉悠往床上一躺，枕着双臂道：“邓叔叔，咱不带这样为老不尊啊！我就不能和同龄异性正常交流了？”

“呵呵呵，你这丫头，不是不能交流，而是没人敢跟你‘交流’吧，哪次不是你一八卦掌拍过去，对面就被吓得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了？”

“唉，邓叔叔，我的黑历史就不用老拿出来说了吧，连我一巴掌都禁不住的人，不是软蛋是什么？”

“这小伙子身体壮实，背着我跑了几十里不带气喘，而且为人仗义，心思机敏，我看就很好嘛，好像你们家里还都认识，都是知根底的……”

李婉悠遭不住了，躺着曲膝翘起二郎腿说道：“别别，您别说了，不能让我委身帮您报您的救民之恩吧。而且你说的这小伙子，”她撇了一眼坐在那儿没事人一样的他，续道，“长得人模狗样，说话又甜，不知道在学校里多讨女孩子欢心呢，就不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料。”

“你可以打断他的腿！”

他听不下去了，插嘴道：“叔，你们聊着，我去洗个澡。”于是就抱着脸盆和毛巾走了。

瞎子说道：“看吧，还是个老实的小伙子。”

“我倒觉得他心事重重的，心机深重啊。”

“……”瞎子沉默一阵子，对李婉悠说道：“我们一路从樊城逃到这里，经历了很多事，生死之间走过几回，谁能没点儿心事，像他这样还保持着人心未泯的，已经不多了。”

这次轮到李婉悠好奇了，讨教似的问瞎子：“我虽然也接过几批逃难的人，但从没跟他们交流过，邓叔，你们一路怎么走过来的？”

瞎子避重就轻说道：“大概跟好莱坞电影拍的灾难片不一样吧，我也没看过电影，只是真到了身临其境的时候，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紧张刺激，紧张是紧张了，刺激也刺激了，但一点也不娱乐啊，你们这些一开始就撤到大后方的人是绝对想象不到的，也最好不要去想。”

她看着上铺床底板，有些出神地道：“这么说你们当真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咯。”

“呵呵，九九八十一难……”瞎子笑。

他待在卫生间里，赤果着身子，身上所有的地方都擦洗了一遍，洗下来一层厚厚的泥浆，唯独掌心那道伤口，周围一圈紫色的皮肤已经开始沿着掌纹蔓延，看上去就像恶魔的竖瞳，等待着终有一日，撕开裂口显现人间。

看着那一抹刺眼的紫色，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冷汗顺着额头滴下。原来，死，已经离自己如此之近，自己就快死了吗？不，真正恐怖的不是死，而是自己的意识消散后，身体仍然会如同怪物一般活动，吞噬周围一切能吞噬的活物，而自己不知道这种“症状”什么时候爆发，不知道如果自己闭上眼睛，下一刻醒来的还是不是自己。

这种游走在死亡边缘的感觉，无时无刻不摧残着他的意志，折磨着他的心智，进而拷问着他的灵魂。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上这趟列车，不知道该不该置别人的生命于不顾，进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活下去。那么，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是的，总要有个理由，只因为自己不想死而苟延残喘着，在受伤之前或许还能这么想，但现实不以意志为转移，既然已经受伤中毒，已然必死无疑，那么，自己又为了什么活下去呢？

想想别人，支持胖子活下去的动力，是因为家里还有父母等着他，还有喜欢的女孩子没有追到手，还有灿烂的人生路要去追寻，所以他必须活着。那对抱着婴儿的夫妻，他们彼此扶持着，即使妻子走了，丈夫也必须要为了新生的孩子而活着。瞎子，他只是外出访友，他的亲人一定还等着他回家……

所有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那自己的理由是什么呢？自己没有家，女票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固定的，朋友也不少，但真真想不到一个人能在这种时候，成为支撑自己心灵的寄托。哦，这叫孤独，没错，自己终于体会到了“孤独”的滋味。

忽然，他又想起了那些个梦，梦里时常会出现的一个女孩子，虽然每当醒过来的时候都叫不出她的名字，但在梦里他们的关系很好，他把每每都将她作为心的寄托。

但，那只是梦，自己总不能将梦里出现的一个近乎虚无的女孩子作为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吧？

呵，人生还真是寂寞如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