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借钱

回到家，大门虚掩着，前院没人。

“青竹，青竹？”我在院子里唤了两声。

青竹是我们家的丫头，现在是唯一的了。从前在霞光路，我们家的丫鬟妈子不老少，如今只剩下她了。这丫头十来岁就到我们家了，这么些年也没人拿她当下人。我叫她出来，是想问问老爷子在没在家，心情如何。省得又触了霉头，干找一份不自在。

“大少爷，大少爷……”很快就听见青竹一边喊着，一边从后院跑了出来。不过，听她这声儿，似乎有些异样，好似带着哭腔。

青竹跑到近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盯着我。果然是哭过，泪痕未干。

“怎么啦？老二又捣蛋了？”我问道。

青竹摇着头，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老爷，老爷……”

“我爹怎么啦？”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爷没了！”

“没了？怎么没了……丢了？找不着了？”其实我心里很明白青竹的意思，不过却心存侥幸。

“在卧房。”青竹摇头，哭着……她慢慢放开了我的手。

我愣了一会儿，似乎在做好某种心理准备，然后才迈步向后院走去。

我老爹的卧房里，房梁上挂了一根绳子，他老人家把脖子套在了绳子里，把自个儿挂在了房梁上。一动不动，没了，这回是彻底没了！

“唉——”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慢慢走过去，抱着他的身体，将他放了下来。

“老爹呀，您就不能学学儿子我，干嘛那么大气性！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何必呢……”我将他抱回到床上，紧紧搂在怀里。

这会儿，青竹拉着我们家老二林孝安，走了进来。

我将老爹的尸体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起身对青竹问道：“青竹，家里还有多少钱？”

“没多少了，这些日子都是只出不进……”青竹低低地道着。

“我知道，都拿给我，我出去一趟。”我说。

“您要去干嘛？”

“还能干嘛，去趟棺材铺，总得弄副像样的……老爷子风光了一辈子，虽说这几年走了背字儿，可这临了，更不能叫他受了委屈不是？”

“哦……”青竹答应着，转身出去了，留下老二站在门口，傻傻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老二对着我笑了，痴痴的。林孝安今年十七了，比我小四岁，他从不说话，惧怕陌生人的靠近，更不允许别人触碰到他。当然，除了我和青竹，还有我爹。别人都说他是个傻子，但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在某些方面，他比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孝安，爹走了……不过，没关系！哥今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捧着孝安的脸，对他说道。

他还是傻傻地对我笑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没过多久青竹回来了，我让她留下看家，自己则带着钱去了棺材铺。

我身上所有的钱，并不足以为我老爹置办一副最好的棺木，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一切办妥，将老爹的灵柩停放在院中，时间便已是下午了。

我们三人都还没吃饭，青竹刚说着要去厨房，随便弄点儿吃的，大门便被猛地推开了，一伙人横三武四的闯了进来。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嘛？”青竹上前质问道。

“哟，这妞儿水灵，比怡红院的姑娘可好看多了。”一个光头的瘦子上前，嬉皮笑脸道着：“来，让哥摸一把。”说着，他伸手向青竹的脸上摸去。

青竹吓得直退，我赶忙过去，挡在了她身前。

我从这伙人里认出了一个人，这人姓齐，叫齐武马，是这一带混混的头儿，都管他叫齐老大。

“哪来的死狗，赶紧让开，别找揍！”眼前的光头小混混，对我喝道。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对着齐武马问道：“齐老大，这是怎么回事儿？”

“林大少……”齐武马看着我，看来他也认识我。“这事还真是不巧，原本今儿个我是来找林老爷的，没想到啊……”他看了一眼院中的棺木，又说道：“既然这样，我也就只能跟你说了，你们家老爷子早把这院子抵出去了。现如今这地方已经不属于你们家了，喏，我这里可是有房契的。”

齐武马说着，抖开了手里的一张纸。不用细看，我知道这事儿应该错不了。我们家这几年的光景，我自己心里清楚。而且这也符合，我们家老爷子一贯的行事风格，破釜沉舟，宁折不弯。

“雇主那儿还有你们家老爷子，亲笔立的字据，这事儿，不怕你见官。我这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差。对不住了……”齐武马接着说道：“我今天就是来收房的。另外，家具什么的，你们也不能带走，也都一并抵出去了。识相的赶紧走人，最好别逼我动粗。”

我拉着青竹退了几步，退到了灵柩旁，我一手扶着棺木，而后看着齐武马说道：“齐老大，棺材就在这儿，我老爹就在里面躺着。行个方便，多给我一天时间，明天一早我们就走，行吗？”

齐武马看了我一会儿，说道：“好吧，就一天，你也别让我太难做。”

“谢了。”

齐武马带人退了出去，他走了，可他的小弟并没有都走，而是留下了几个守在门口。

“大少爷，怎么办？”青竹望着我，又快哭了。

“还能怎么办，赶紧想办法去弄钱，找人把老爷子的棺木送回老家吧。”我说。

“可是这会儿，去哪儿弄钱啦。”青竹有些绝望。

我想了一会儿，对青竹说道：“带上老二跟我走。”

“去哪儿啊，我们都走了，这，这家里怎么办？”

“还什么家呀，这里已经不属于我们了，门口有人守着呢，大白天的，你还怕有人把老爷子的棺材偷走吗？”

我带着青竹和老二去了一间赌场，一间不上档次的小赌场。我没让青竹和我们一块儿进去，而是事先交代她跟在我们后面，一会儿按照我的指令行事。

林孝安有许多特殊的能力，其中之一便是听色子。当然，我并不确定他是听到的，还是通过其他的方式做出的判断。总之他的判断每次都特别的准，这正是我带他来赌场的原因。没什么意外，我们赢了很多的钱，有纸币还有银元。大致的数额，应该在五百到八百之间，具体是多少，没来得及细数。

我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便带着林孝安离开了赌场。刚走出不远，便被人堵在了一条巷子里。不用问我也知道，这帮人就是那间赌场的人。他们是不会让人赢了钱，还能安然无恙的离开的。

“你们想干嘛？”我将林孝安挡在身后，问道。

“小子，赢了那么多钱，就想走了？”一个梳着大背头的胖子，盯着我问道。

“你们是赌场的人？”我故意如此问道。

“你说呢……”

“你们想怎么样？”

“钱呢？赢了多少，都他妈给我吐出来。”胖子恶狠狠地道着。

“为什么？”

“操，赌场规矩，不能出千，你不知道吗？”

“我没有。”

“我说你有，你就有……”胖子阴冷笑道：“我们这边都他妈出千了，可还是被你赢了。你告诉我，你要是没出千，怎么赢的？”

“老哥，你不用这么坦白吧。”我苦笑着。

“少他妈废话，赶紧的，别我的人上手。”胖子低喝道。

“行，我认栽。”说着，我将身上的钱全数摸了出来，交给了他们。

胖子还不放心，又叫人将我和老二，浑身上下都搜了个遍，却没有再多摸出半毛钱。

“可以走了吗？”我又问道。

“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胖子颇玩味的笑着。“一顿打是少不了了，省得下回某些人不长记性，又来生事儿。”

“一定要打？”我问。

“这也是规矩。”胖子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那行，不过，别打我弟。”

“这傻子是你弟？”胖子看着林孝安。

“他可不傻。”

“行，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仗义。”胖子又笑了。

“那个……”我欲言又止。

“又怎么啦？”胖子皱眉问道。

“别打脸行吗？”

“我去！”胖子笑着，对围在我身旁的几人说道：“哥儿几个，悠着点儿……”

紧接着，几个人扑上来，对着我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我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凭他们踢打。不过还好，那胖子倒也说话算数，没让人欺负林孝安，而且打我的几个人下手也颇有分寸，都避开了要害，想来他们也不想为此闹出人命。

林孝安在一旁吓得直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哭闹，打动了那胖子。没过多久，胖子便让几个人停了手，而后带着他们离开了。

我拖着林孝安回了家，这会儿的我早已是鼻青脸肿，浑身酸痛。他奶奶的，说好不打脸的，这帮家伙一定是嫉妒我比他们长得帅。

青竹看到我这副模样，立刻就开始痛哭流涕了。

我以为她是心疼我，立刻安慰道：“行了，过两天就好了，没啥大不了的，这会儿已经一点儿都不疼了。”却没想到她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啦？”我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

“大少爷，钱，钱丢了……”青竹不敢看我，哭着说道。

“啥，怎么会丢了呢？”这下我也有些慌了，原本在赌场的时候，我趁着别人不注意，让青竹偷偷将一部分钱，提前带了出来。她从一开始就没和我们在一块儿，所以，她的行为并没有引起赌场方面的注意。

我早就知道，想从赌场赢钱根本没那么容易，所以豁出去挨一顿打，只要能弄到一些钱，怎么样也值了。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最终，我他妈还是算漏了。

青竹没说话，先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给了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雪白的豆沙包。

“我，我想着……二少爷，爱吃，就，就给他，买了两个。买的时候，人特别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会儿，让人给偷了。”青竹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唉！”我叹了一口气，从纸包里拿出一个包子给了林孝安，又把另一个递给了青竹。

青竹没有接，而是问道：“大少爷，那你呢？”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我一会儿出去吃，吃好的……”说着，我把包子硬塞到了青竹手里。

“大少爷，你还要出去啊？”青竹问道。

“不然怎么办，钱还没弄到呢。”

“那你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还没想好呢，你留下看着孝安，我再去碰碰运气。”

其实没什么可想的，还有可能弄到钱的地方，就剩了那一处了。出了门，我便直奔了幽兰香园。没错，我只能去找胡雪冬了。

见面的时候，胡雪冬很有些诧异，她却是没想到我居然这么快又来了。这倒不难理解，我自己也没想到。

“林大少，您这是……”这女人很聪明，一看我这倒霉样儿，就知道我这次过来，必定与往常不同。

“我们家老爷子没了，他之前已经将我们现在住的那座院子抵出去了……”我说着，抬眼看了胡雪冬一眼。这女人没打算插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于是我继续说道：“债主今天找人上门收房子了，我得把我们家老爷子的灵柩运回老家，可我拿不出钱来雇人，雇车。”说完，我看着胡雪冬。

她没说话，一旁的小丫头小怜却是说道：“哟，林大少，你这……不是打算来借钱吧。”

“是，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实话实说。

“林大少，你的确是在我们家姑娘身上花了不少钱，可这花出去的钱，您还打算往回要呢？”小怜又道着。

我没再说话，而是直盯着胡雪冬。

胡雪冬抬眼看着我，而后说道：“林大少，这园子里的规矩，您应该是知道的，姑娘们的身上是没有现钱的。我，怕是无能为力……”

“嗯，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搅了。”说着我便起身，直接向门前走去。在我就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却听见胡雪冬在身后叫了一声。

“唉！”

我停下脚步，回身望着她。就见她慢慢摘下左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递了出来，然后对我说道：“这是你一年前送我的，你拿去吧，就当是物归原主了。”

“姑娘！”小怜在一旁埋怨道着，胡雪冬却并未理会。

我走回去，将镯子接了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很郑重地对胡雪冬说道：“姑娘今后若是有什么难处，我林孝宇必定有求必应。”

“这话还是别说了吧，那么大的家业都败了，还能指望你什么？”小怜在一旁冷冷说道：“您不是要回老家吗，这以后还能不能回来，都两说吧。我说最好是别回来了，省得又来找我们姑娘借钱。”

我本来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想想还是算了，没必要跟一个小丫头计较。没准儿，她胡雪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呢，多说无益。于是我摇头笑了笑，转身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