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排屋镇

海城，小坤山。

这贺老六，本名贺六奇，乃是小坤山金斧帮的大当家。这金斧帮经营着，海城市内最大的赌场和地下拳场，在这海城地面儿上，也算得上是一方霸主。海城帮会中人，虽说私底下都称这贺六奇为贺老六，可真见了面，大多还得敬他一声“六爷”。

我此刻便站在了，这金斧帮黑鸮拳场的拳台之上。说是拳台，实际上更像是个大铁笼子，四周和顶上都架设了钢筋拦网。这拳台周围有两层看台，围观的人挤得满满当当。不时有情绪激动和亢奋之人，大声的吼叫和叫骂着。据说这地方夜夜如此，看来人类还真是热衷于血腥和暴力的族群，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观看同类的自相残杀。

我今夜的对手，在我之前便已登台。这是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粗壮异常，这体型足以和海族的玄鳞兽相提并论。

我眼前这家伙，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赤裸着上身，肌肉一块儿块儿隆起，超乎寻常的健壮发达。身上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深蓝色的眼睛直盯着我，射出凶残暴戾的光芒。他此刻可是带着粗大的脚镣和手铐的，身周还有四名壮汉，同时用铁链拖拽着他。看这架势，这个大家伙已然不是人了，活脱脱一头凶兽。

之前在军中已有耳闻，海城这边有人高价收购海族妖兽的血液，用以制作药剂。被注射了这种用妖兽之血制成的药剂的人，身体将会发生变异，变得强壮异常。同时，性情也会发生改变，变得暴躁易怒，凶残嗜血，渐渐迷失本性，丧失理智，沦为野兽。

看来我眼前这家伙应该就是这种情况了。

四名壮汉松开铁链，一人上前为这巨汉解开了脚镣与手铐。手铐刚被打开，这人形凶兽便反臂一掌，直接身前的这名壮汉扇飞，而后他迈开大步，径直朝我冲了过来。

这时，四周看台上沸腾了，叫骂声也更加高亢刺耳了。

“杀了他！”

“杀了他！”

“上啊，你这灰皮杂种，爷爷看好你。”

“撕了他，大家伙。”

“蓝眼怪，干死他，我爱你！”

“吃了他！”

……

看来这些人，都是来看这怪兽怎么杀人的。此刻巨汉已然近身，一掌重重地拍了过来，我立刻矮身从他的腋下钻过。

或许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巨汉，这怪物，凶悍异常，势不可挡。但对于我，一个在疆场之上，斩杀过玄鳞兽的老兵，这种“水货”，根本就不足为虑。我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才能巧妙的杀死他，却又不会过早的展现我的真实实力。就我现在的能力而言，足以对眼前这头“凶兽”一击必杀，但如果那样，表现得过于强悍，将会对我今后的行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拳台之上，我与这巨汉玩儿起了捉迷藏，他力气自然是不小，可速度并不是很快。我轻巧躲避着他的攻击，围着他游走缠斗，并不断捕捉时机，对他发起攻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至少在这巨汉身上击打了超过二百下。每一次击打，我都将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只将他的骨头震裂，却又不会立刻断掉。

这会儿，我感觉时机已经差不多了。我转到巨汉身前，立定身形，特意留了个破绽。他一拳打来，正中我的胸口，我被他打飞了，飞出五六米，后背重重撞在了拳台边的拦网上。我早已运起罡锋内劲护体，所以这一击，对我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当我撞上拦网，而后跌落在地的时候，四周的欢呼声便立刻响起了。

“干得漂亮！”

“上啊，撕了他！”

“吃了他！”

“杀了他！”

……

巨汉怒吼着朝我冲了过来，可他仅仅跨出了两步，便突然仆倒在地。一时间，整个拳场都安静了。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然，除了我。

这巨汉体内那副残破不堪的骨架，再也无法支撑他那庞大的身躯了，顷刻间便彻底崩塌了。这一过程，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了。所以，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死，却一动也能不动了。哪怕只是最细微的挣扎，都很难做到了。

灰皮巨汉倒下了，我却慢慢站起身来，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绷不住了……

“怎么回事儿？”

“他怎么啦……”

紧接着，有人大喊道：“起来呀，蓝眼怪！”

而后，叫骂声再次响起。

“起来呀，你这蠢货！”

“去干死他，你这杂种！”

“我的钱啦……”

“混蛋，为什么你还没死？”

“我操！”

……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希望我被干掉，可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只能让他们失望了。这场闹剧就在这一片叫骂声中结束了。

·

鱼龙洲，排屋镇。

排屋是由木板搭建的联排木屋，排屋镇并不是一座镇子，而是一个贫民窟，这里因为建有数不清的排屋而得名。

我来这儿，是来找熊三宝的。这地方很乱，所以并不好找，问了好些人，颇费了些周折，才终于找到了地方。刚到门前，正好碰见有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一男一女，女的是个大姑娘，男的是个小伙子，女的走在前面。

“姑娘，请问熊三宝是住这儿吗？”我对那女孩儿问道。

这丫头大约十七八的年纪，一双大眼睛，两条麻花辫。“是，你是谁？”女孩儿看着我，眨眼问道。

我笑着，刚要说话，女孩儿身后那小伙儿看了我一眼，随即惊道：“是你？”

“谁呀？”女孩儿回头问道。

小伙儿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女孩儿低声说道：“就是他，昨儿个在码头和三宝哥赌劲儿的，就是他。”看来，这人昨天应该也在码头，不过我没留意到他。

“没看错？”女孩儿又问。

“嗯。”

“昨天在码头……是你吗？”这会儿，女孩儿瞪着我，气鼓鼓地问道。

“是我。”我依然笑着。

“你来干嘛？”

“下午我去了码头，听说熊三宝伤得不轻，所以过来看看。”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走吧，我们不用你看，这儿没人欢迎你。”女孩儿昂首挺胸大声道着，一副挺傲气的模样。

“姑娘，你看我大老远的来了，总得让我见见人吧。没准儿，熊三宝的想法和你不一样呢。”我笑着说。

“三宝哥一定也不想见你，赶紧走吧，别跟这儿碍眼。”女孩儿又道。

“那你是他什么人啦？”我问。

“他是我哥！”女孩儿很响亮地道着。

“噢……那你也姓熊？”

“我不姓熊，我姓梁。”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着。

“唉，你……”女孩儿瞪着我，慢慢脸有些泛红了。“你管我姓什么呢，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你要再不走，我可就拿笤帚轰你啦。”

“小翠，你又在跟谁乱撒气？”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又一道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爹！”女孩儿回头唤道。

“梁叔！”那小伙儿也叫了一声，然后一缩头，一溜烟跑开了。

“就是他……”小翠指着我愤愤地说道：“昨天就是这个人，把三宝哥害成那样儿的。”

小翠他爹上前打量着我。这是一个体型宽厚的男人，头发花白，四五十岁的年纪，穿一身粗布的补丁裤褂。

“你是来看三宝的？”小翠他爹看着我问道。

“是啊。”我说。

“是什么是啊，爹，这人这么坏，你快把他赶走。”小翠急忙说道。

“我说你这丫头，瞎嚷嚷什么？”小翠他爹一瞪眼，对小翠喝道：“你三宝哥的事儿，能怪人家吗？都是出苦力挣命的，谁都不容易……爹怎么跟你说的，咱们穷人家，可以不识字，但不能不知理。这事儿，要怪，只能怪那个混蛋麻五……你呀，一天到晚就知道胡搅蛮缠，还跟这儿杵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

“爹——哼！”小翠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开了。

“小伙子，别见怪，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没规矩。”小翠他爹对我笑道。

“没事的，大叔。”我说。

“跟我进来吧。”说着，小翠他爹将我领进了屋内。

熊三宝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屋里还有个男人，年纪大约和我差不多，身形壮硕，留了个青皮。这人我见过，就是昨天在码头背着熊三宝离开的那人。我跟人打听过，他叫梁大牛，在码头上的那帮扛夫中，还是颇有威信的，算是个领头的。

“爹！”梁大牛先是对小翠他爹喊道，看来他和小翠应该是兄妹，小翠的爹也就是他爹。“怎么是你？”而后梁大牛看清是我，又立刻问道。

“听说他伤得挺重，我来看看。怎么样了？”我看着床上的熊三宝，问道。

“不太好……”梁大牛摇头道着：“昨天大夫来看过，说是伤了心肺，需要好好调养，没有三五个月怕是缓不过来。”

“能让我看看吗？”我问。

“怎么，你还懂医？”梁大牛瞪大眼睛问道。

“哼！”我笑着说道：“我没学过医，可我练过武，这方面也多少知道一些。”

“噢，那好啊，你看看吧。”

我坐到床边，伸手拿起熊三宝的一只手腕，替他把脉。这会儿的熊三宝，面如金纸，唇如乌纱，单从面相上看，就知道不太好。他的呼吸粗重，脉搏却很轻，脉象飘忽不稳，时快时慢。

“嗯，从脉象上看，他不但伤了心肺，还损及肝肾，情况确实不太好。”我放开熊三宝的手，对梁氏父子说道。

“唉——”梁大牛很无奈地叹了一声。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倒是可以用内力帮他调理一下，应该会有帮助的。”我又对梁氏父子说道。

“真的？”梁大牛立刻来了精神，赶忙说道：“这有啥信不过的，你总不会大老远跑过来害我们吧。”

“那好，你帮我把他扶起来。”我对梁大牛说。

梁大牛照我的吩咐，从背后将熊三宝扶起，让他坐在床上。而我也上了床，在熊三宝对面坐好。我握住熊三宝的双腕，将内力灌输进他的体内，大约用了半个小时，将他受损的心脉基本修复。

“行了！”我放开熊三宝的手，对梁大牛说道，而后从床上下来。

“这就好了？”梁大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慢慢将熊三宝放下，让他从新躺好。这会儿，熊三宝的面色已经发生了明显的改变，红润了不少，他的呼吸也变得均匀流畅了。

“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梁大牛显然已经注意到了熊三宝的变化，他抬头看着我，满脸惊讶。

“他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再好好调养一段儿，估计一个月之内应该可以恢复。”我说。

“那敢情好啊！”梁大叔欣喜地道着。

“我这有些钱，您拿着，给他买点儿好的，补补身子。”说着，我掏出五块银元，递给了梁大叔。

“这可不行，我们哪能要你的钱。”梁大叔推辞道。

“大叔，这钱是给他的，不管怎么说，三宝弄成这样，我都是有责任的。”我笑道：“再说了，这钱来得容易，不用白不用。”说着，我将钱塞进了梁大叔的手里。

“来得容易？怎么，你不在码头干了？”梁大牛问道。

“不干了。”我说。

“听说，昨天你打了麻五，后来被朱黑山带走了，那帮人可都是些凶神，他们怎么又把你给放了？”梁大牛又问。

“我替他们打了场黑拳，侥幸赢了，替他们挣了钱，他们就暂时放了我。”

“打黑拳？那可是个九死一生的活计……”梁大叔惊道。

“那以后，他们还会让你再去打黑拳吗？”梁大牛问。

“谁知道呢……”我摇头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难怪三宝会输给你，那个，我能跟你学功夫吗？”梁大牛看着我。

“大牛，人家的功夫可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哪能随便教，随便学的，总得有规有矩的。”梁大叔在一旁说道。

“哼，大叔，我的功夫是在军队学的，没那么多规矩。我看大牛这身板儿，学我这硬桥硬马的功夫正合适啊。”我笑着对梁大叔说道。

“是吗，那等三宝好了，我们一起去找你，行吗？”梁大牛满脸期待地望着我。

“嗯，行啊，我现在暂时落脚在牵牛巷，老柏大院，你们可以去那儿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