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

清明节在即，唐二月走了近一个月，一次也没回来，万长河多少次想去看他，终究没有足够的勇气。

一天，实在忍不住了，乘车到了瓦疃镇，在街上溜达了半天也没能下决心，后来，杨梅来电话说有事，开着轿车把他接回。

这期间，孟春凤回来过，万长河借着她怒骂孟清北“不是人”，公开和孟春玲睡在一起的话，拒绝与她发生肢体上的接触，结果，她闹了一夜，万长河依然“铁石心肠”。

“那我算什么？”她反复这样追问。

万长河说：“你是我爱过的一位不该爱的女人。”

“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恨谁，是爹娘、是二月、是孟清北、是小禾、是秀娟姐、是你，还是你肚里的学问！为什么都与我过不去？”

一个晚上，孟春风哭得死去活来，最后，她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没有资格恨任何人，只恨自己福浅命薄，没本事站稳你的心！”

第二个生产车间已经正常运转，万长河本想让胡韶望当车间主任，无奈他稀泥糊不上墙，只干了几天，死活不愿意干了，车间主任只好让肖成林顶上。

开始几天，肖成林车间生产的门大多不合格，万长河没有怪他们，而是让金永灿拉去了当燃料，这个举动对他们刺激很大，车间里挂出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宁可除废人，绝不出废品”。

万长河非常感动，感觉回到了过去那些峥嵘岁月，感动之余，决定沉下来和他们一道，攻克技术上的难关。

他们用了一个星期，终于让每道工序的操作工都掌握了要领。

尽管苏静嘲笑说：“二车间的人都是半成品，一个人打喷嚏，全车间的人都感冒。”

这意思是说，肖成林带领的人技术不全面，一个人不能独立完成一扇门的制作，一道工序一个人，一个人出了错，整个车间的产品都不合格，不像他们，谁干谁的，除了设备是公用，其它的都是各自独立。

肖长林却自豪地说：“我们的人还没你的多，你们一天只能生产七八十扇门，我们呢，一天两百多，这——才叫工厂。”

万长河却觉得，二车间的技能结构是最理想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对他的经营运作带来威胁，另外，单一的工序更有利于提高操作上的熟练程度和速度。

胡韶望因“基础”太差，有事没事还跑到前面厨房给马秀红露两手，因此，肖长林建议万长河另行安排胡韶望的工作。

二车间实行的不是承包制，而是工资制。他们来的时候，有过口头上约定，月工资两千。随着生产逐渐正常，这个约定让肖长林于心不忍，把这个意思对万长河说了，建议，工资不要增加了，你给的再多大家都认为是天经地义，可否中午增加一顿免费的午餐？他见万长河不语，解释说，主要是这里离城里太远了，距离最近的骑车需半个多小时，远的不用说了。有人建议过，哪怕让他们加一个小时的班，也愿意老板能解决吃饭的问题。

肖长林显然误解了万长河的迟疑，万长河是在想，是在马秀红这里包伙，还是让胡韶望专职做饭，见肖长林一脸歉意，忙挥了一下手，说了一个字：“行。”

万长河觉得，不管采取哪种方式都需和马秀红商量，他让肖长林先给马秀红商量。

马秀红听说要为二车间的人提供伙食，一脸狩猎人才有的激动：“早该这样了。”

两人说了没几句，马秀红推说有事，离开肖长林，找到万长河，直言不讳地说：“你别以为用了自己的人就会省钱，噢，怕我挣钱就不怕胡韶望那小子动心思？我告你，钱这东西就像水一样，流的越远被沾去的越多，你见过有把手伸在水里不潮的人吗？你若担心有漏洞，不如包伙了。”

万长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问：“若是在你这里包伙什么价？”

她忍住喜悦，做出一副要想一下的样子，说：“那要看你定什么的伙食标准了。”

万长河说：“既要吃好，又要吃饱，还要省钱。”

她笑了：“也个熊吧，我不给你做了，你让胡韶望做吧。”

“你说个价。”

她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一个人，一餐十五元，一桌八个人，每餐两荤两炒四素外加一个汤。”

“两炒什么意思。”

“笨蛋，就是肉丝配豆制品之类的。”

“噢，那行，就这么着吧。”

马秀红见万长河要走，喊着：“哎——哎，我还没说完呢，你看，你们这有两桌多人，每天都这么做，我家老丁也累不下来，不如让胡韶望过来给我当下手，你看如何？”

万长河笑了，想着，生活太奇妙了，无论你怎么折腾，总会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你带到属于你的空间。

马秀红突然拍了万长河一下肩膀，嗔怪道：“你就不怀好意。”

“我怀什么，你怎么知道的，莫不是你先怀上了吧？我可要警告你，别总把我的人当肉馅子给包了。”

“呦——呦——这话是从你嘴里吐出的吗？我发现你最近变坏了？”

“可不是吗，谁让我有你这样一位邻居呢，硬是把我给带坏了。”

丁从阳从外面进来，嘿嘿地笑着：“万老板最近的确变了很多，以前吧——”话没说完，马秀红冲了一句，“哪有你说的话，一边去，说正事呢。”

万长河为了不让老丁难看，笑着说：“老丁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刚找到一点感觉，被你给搅合了。”

丁从阳不说话，嘿嘿地笑着，扔了一支烟过来。

马秀红见万长河不想让老丁离开，态度缓和了，对丁从阳说：“我们刚才说包伙的事，后院这些人全包了，你可能干下来。”

“我哪里能干下来，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干着再说吧。”

马秀红忙说：“我就说嘛，他一个人不行，你还得出一个人。”

万长河因担心她再和胡韶望勾搭上了，笑着暗示：“那包饺子的事呢？”

“你正经一点好不？”

丁从阳当然听不懂，说了一句：“中午哪有包饺子的。”

马秀红索性还了一句，指着万长河：“他让我晚上给他包饺子。”

“嘿嘿，一个人，包就包呗。”

万长河噗地一声笑了，笑的丁从阳莫名其妙，咧着嘴，陪着笑离开。

马秀红撇过得意的，含有挑逗眼神：“来什么样的，我都奉陪——还给你包饺子，来啊，本娘子随时恭候，你敢吗？”

万长河不想让这样的氛围延续下去，免得她把自己想歪了，不由拿汪家胜来修改她的心思，问：“家胜兄最近怎么样了？”

“奶奶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你这人，挺无情的，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可好——”

“谁——谁，谁呀！不要总拿这个事腌臜我，莫不是你想什么嫂子了，故意抹着墙角打枣儿。”

“不是，给你说正经了，毕竟我和家胜兄十年的交情，时不时会挂念着，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他——还能怎么样，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十天以前，说了没几句就吵了起来，他还想给我犯六劲，奶奶的，也不知道我是谁，甩手给他一个耳光，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老几。”

“你这个女人可真够狠的。”

“那要看对谁，他要有你这本事，让我当一个阔太太，我比日本女人还女人哈伊，您回来了！哈伊——谁不会啊——奶奶的，他倒好，离了婚就成了丧家犬，哪个女人会傻到整天跟着一条流浪狗围着垃圾箱转。”

这时，肖成林过来找水喝，马秀红随口说了一句：“你不会问他。”

万长河想，看来，这个表面上绝情的女人内心还是有所惦记的，说不定不止一次想探听汪家胜的情况，碍于情面而不能开口，这会儿，假借我的口来询问心中的牵挂。

万长河不想替她打听，推说有事走了。

杨梅在指挥工人往卡车上装门，见万长河过来，撒娇地说：“哥——你得给我买一双好鞋，一个月下来，我跑坏了两双鞋。”

万长河笑着说：“你跳舞跳的，怪谁。”

苏静在傍边说着讨好杨梅的话：“万老板，有杨小姐这样的业务经理，真架势。”

杨梅说：“你不要只说好听的，反正当着老板的面我也不怕，明告诉你，前几天你的门也有次品，我都算到二车间了，你说怎么办？”

苏静一下紧张了：“不可能，绝不可能的，每扇门我都仔细检查过，生怕出了次品。”

杨梅手一指：“好，你说的啊，今天都是你的门，你等着——”

“好——好，我给你买张油卡还不行吗。”说着，一转脸拉下一张赖脸，对万长河说，“老板，杨经理跑来抱去的，你该给报销点汽油的。”

万长河不想干预他们之间的事，说：“谁让她开车的，二车间的人都骑车，她干嘛要开车。”

“你——你不讲理你，那些人怎么能给杨经理比，我要是你，连车子都给她买，更别说油了。”

杨梅不高兴了：“去！去去，不买拉倒，别在这里烦人了，我有事给老板说。”

“买，谁说不买了。”苏静走了。

杨梅翻眼望着苏静背影，小声说：“这个人，一肚子花花肠子，老缠着要跟我一起去交货，说是想和验收员搞好关系，我看他另有图谋，所以，故意让他买东西，买得让他不敢见我。”

万长河笑了：“你这丫头眼睛雪亮，我说呢，怎么会让他买油卡。”

装好了车，杨梅要走，问万长河是否进城。万长河心里依然悬着对汪家胜的牵挂，不由自主地上了她的车。路上，说起汇款的事，这才意识到给她的提成该兑现了，安排她做出一个统计，把该给童初辉的提成打在一张卡上。

“急啥——不急，放在这里，咱先用着呗。”

“我们现在不缺钱用，照我说的办。”

万长河让杨梅把他送到一片老住宅楼，她问来这里做什么，万长河说，看一位朋友。她说，那好，等会我来接你。

这一带老居民区是汪家胜常来的地方，也是万长河喊出第一声“换——气——喽”的地方，当时，这一声呐喊卷过喉头的时候，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再次来到这里，依然忍不住热泪盈眶。

当生活把一个人逼进绝境的时候，无论你有着多么高贵的心灵，无论你有着怎样的精神境界，你都得还原到生命最简单，最本质的起点。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苍凉的呼喊：“换——气——”

这呼唤，没有了往日的洪亮，没有了执著，也没有了放荡不拘。经过了这场感情危机，未来的汪家胜将是怎样的精神状态？万长河很想知道。

但是，他更清楚，每个人的生活都需要一种自己无法改变的现实加以平衡，如家胜兄，他和曹慧兰之所以能吵吵骂骂地在一起生活十多年，那是他别无选择；家庭，夫妻在一头，贫穷在另一头。当下，有多少这样无奈的家庭，在贫穷和无奈的平衡下度过一个完整的人生。

万长河想，自己现在有能力帮他了，可却没有能力维系他家庭的平衡。家胜兄——对不起！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改变生活的现状，而是不愿意看见一个相安无事的家庭分崩离析。假如有一天，你的生活遇到了无法逾越的困难，我还会慷慨解囊的。

“换气喽——”

一声苍凉的呐喊再次响起，万长河含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