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再见

    当人渴望时间快速过去的时候，它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成为你的煎熬；而当人渴望时间变慢些的时候，它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足以让你心惊肉跳。

而此时，他不知道是渴望黎明的到来，还是期待这黑夜永远都不要过去。

血液渐渐停止了滴落，他慢慢地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个看不清容貌的少年。

“墨影。”他有些艰难的咧开嘴角，他似乎是想笑，但身体的状态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突然感觉有一个瞬间，他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只是错觉吗？

“你是墨家的人？”原本就很沉重的嗓音此刻变得有些沙哑，伯胥突然问道。

“不是。”星回答的很快，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口吻永远都这么平淡，不过，他似乎很乐意回答眼前这个黑衣人的问题。

“那···算了”伯胥叹了口气，他突然感觉到自己问的问题都好愚蠢。对话是生死敌对间前最没有必要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星似乎是下意识的问出这样一句话，因为他感知到眼前的个男人的气息骤变，比受伤之前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大。

“我只是一个刺客，仅此而已。”伯胥很淡定地回答到。

“哦，这样。”星点了点头。

伯胥抬头看了看天色，突然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左边。”感受到身体侧面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伯胥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作为一个每时每刻生活在死亡边缘的人，本能让他迅速做出防御。

“嘭！”

那被撕裂的风声在夜幕下戛然而止。伯胥看着身前这只被自己格挡下来的手臂，强横的攻击的力度有些超乎他的想象。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星手掌外侧的那一道形状如刀刃般的黑色物体，如一条气体般在他的眼前诡异地翻滚。以伯胥的身份来说，暗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了，但他所知所用的暗器类型不下十种，而眼前这个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惊讶于这个黑色物体装备于手侧这个出人意料的位置，而是惊讶于它攻击时随之而来那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杀气，和它那如气体一般的身躯，黑气的涌动完全融入了这黑夜中，“暗者无息易防，无形则难御。”说的就是武器的使用者在攻击时难免会露出杀气，只不过高手能够深藏这些杀气，但是对于无形的杀器，就让你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不待伯胥多想，星的手臂用力向下一压，双脚在伯胥臂间猛踏，蛟龙出海之势向后翻腾的星左手猛地向前一挥。

“叮！叮！叮！叮！撕！”四声金属交击的声音和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哔啦哔啦。”

星收回手，在他的脚边，两片金属落地。

伯胥看着手中紧握的匕首，刀身两侧两团黑色气体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脚边，是被撕碎的蒙面。

一张陌生男子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嘴边的胡茬如刻刀般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镌刻下浓重的沧桑。毫无波澜的脸庞如石板雕刻一般，和星一样。

一道黑气从他左脸皮肉之间的缝隙钻出，消散在空气中。

这局，星赢了。

“你的脸没有流血。”星的目的达到了。

“出来吧，弯，我们走。”伯胥慢慢转过身，他想走，星拦不住他。

“我和你一样。”

这轻淡的五个字却如沉重的枷链般生生锁住了伯胥迈起的腿。

雾气，不知何时慢慢笼罩下来，像是与这些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不谋而合，它是太阳照耀前最后的黑夜。

“伯胥。”朦胧的水汽中传来的二字掷地有声。

“星。”

“后会有期。”

星就站在这里，看着前方。这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自己的双手，浓到他从来不被别人看到的心里。

他从来没有过像刚才一样去求知一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自己不知道，有的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就像他自己，做事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天启历222年七月十一日

整夜的大雨把修城上的天空洗得分外蓝。

今天修城的这条街道少了一份常日里的喧闹与燥热，多出了一份让人舒坦的清凉。

屋檐上的水停止了滴答，小贩叫卖的声音也比平时洪亮了几倍，似乎这新鲜的空气给了他更大的劲儿。

雨后的晴天，都会是个好日子。

街头上，一个没人注意的胡同里走出一个少年，卷曲的黑发似乎刚刚被昨夜的雨浇过结成绺粘在少年的脸上。湿漉漉的外衣和长裤耷拉在他的身上还在滴着水，少年慢慢地沿着这条街行走，看不出他要去哪里。

他自己似乎不知道这条街通往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去哪。

跟在少年的背后的阳光，蒸发不掉石板缝隙中的积水，却晒干了他的一个又一个潮湿的脚印。

“诶呀，乞丐啊，真讨厌！”一位姑娘赶紧绕过少年，她一脸的嫌弃。

“脏鬼！臭死了！”一位妇人用她手中的画扇遮住口鼻，生怕会闻到什么令她作呕的气味儿。

“闺女啊，以后千万不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年纪轻轻就混成这样，也就是个废物!”一个男人看着少年跟手中牵着的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说道。

少年好像没有听见这些声音一样继续慢悠悠地走着。

“爸爸，他好可怜啊，我们救救他吧。”小姑娘看着少年缓缓移动的背影突然拉住了男子。

“诶呦，宝贝儿闺女啊，你救他有什么用啊，你能救他一顿饭，还能救他一辈子，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快走吧，你娘等着咱们回去吃饭呢。”男人赶紧把小姑娘抱起，远离了少年。

一路异样的眼光，一路嘲弄嫌弃的话语，少年就像个聋子一样，听不见他人的闲言碎语，又像一个瞎子一样，看不到他人的指指点点。

“让一下让一下！”一连串哒哒马蹄声正在接近，这个洪亮的声音使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被一个车队分割开来，所有的人都分立于道路的两侧，对于平民，他们生来就对这马蹄声敬畏。

前后八个燕国骑兵守护着一辆马车在人们的注视下缓缓驶过，漆红的车厢木上雕刻着华美的鎏金纹饰，蓝色的伞盖上镌刻着水波一样的雕饰，盖檐下一穗穗花缕伴随这不知那里传来的铃声舞动摇曳。

一瞬间，这悦耳的铃声竟在原本喧闹的街道上响的灵动而空明。

所有人都被这高贵奢华的气息吸引，他们屏住呼吸，人们都知道，这车驾中坐着的肯定是贵族，每个人都幻想着车里面做的是他们自己。

突然，这列车队停了下来。

“叮铃···叮铃···”

“哒哒···”

马蹄声停了，铃声也消失了。

人们从这华美的梦中惊醒，顺着他们恼怒又带有厌恶的目光，是一个衣着阑珊的少年。

少年低着头，高头大马下他的身躯是那么瘦弱。

一个守卫牵了牵手中的缰绳，向这个少年靠近。

“小兄弟，能否借过一下？”卫兵看着少年，一个军人和护卫应有的素质让他不像其他的平民一样轻视任何人。

少年抬头看了看他，转身走向了车队的侧面。

“哎呦呦，这小子真是不想活了，你看看他那样···就是，不知死活的家伙···”

那些人尽力压低自己的声音，恐怕被谁听到。

一步一步，少年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仿佛这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

一只玉手将珠帘轻卷，帘下出现了半张白皙的脸，人们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不过他们甚至还没来得急看清那芙蓉出水般的淡淡红唇，珠帘就放下了。

车队继续前进，少年就这样与车队擦肩而过。

“哒哒···哒哒···”马蹄声有节奏地响起。

“叮铃···叮铃铃···”铃声又开始飘摇。

少年看着自己手中一个红色的锦囊，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很熟悉。

没有人看到，那个女子的脸上滑落了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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