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失魂人 第三十三章 是是非

苾澄双手紧紧地攥着牢房的栏杆，她不曾想过自己还能面对着自己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看着那明显苍老的面容，她的心里百味杂陈，无语凝噎。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泪水有多咸，也不记得受伤时自己多少次坚忍咬破嘴唇。然而她最怕的，就是夜幕降临的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每个人都将进入梦乡，可安稳的睡上一觉却成了她这几年无论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事。她不敢去回忆师父曾经的样子，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泣，她害怕自己看到自己不坚强的样子，她害怕软弱的自己不能为师父报仇。

有些东西在黑暗里呆久了，就会很怕见到光，比如说，眼泪。

眼看着多年未见的曾经视为己出的孩子，男子有太多的话想说，但面对着那孩子哭花的脸和如今的处境，他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和师父决斗···如果不是那场决斗，师父···师父他也不会死···”苾澄的情绪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任凭她曾经沦为别人口中的心狠毒辣，任凭她曾经沦为别人眼中的蛇蝎，但是谁想过，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到江湖飘流，她又能在这个充满诡谲和恶意的天下做得了什么。

“什···什么？师弟他···”男子的表情木然，听完苾澄的话，早已无刚刚那股淡然的姿态。

“都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那群人明明是来追杀你的，却错杀了师父，如果没有你，师父也不会受伤，如果没有你，师父就不会带着我到处躲藏，最后···却还是没躲过那群人的···毒手···”苾澄盯着眼前的男子，可迸发而出的泪水却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曾经待自己如亲生孩子的师伯，还是那个害死师父的仇人。

如果她知道星的身份，肯定会羡慕星，没有感情，所有的仇恨和不爽都能用血来解决。

可偏偏就是这个折煞世人的感情，便是古都一心想让星去拥有的。

然而星对这属于人类的感情没有任何定义，但却提不上反感，他就如一个看客，看着身边的人演绎世间的纷纷扰扰，听着他们说出的属于他们的或感人或悲惨或惊险的故事。

也许，星想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那些有故事的地方或有故事的人，但不幸的是几乎所有人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参照。

男子默默闭上了双眼，他仰望着头顶参差不齐的玄武岩，自己在这里守侯的这几年，终究还是一场空，而自己几年前许下的下半生，却徒劳无功的败给了那些杀人者的无知和野心。

曾经自己的兄弟，是他在这个几乎可以称为绝境的地方无时无刻的念想，他曾想着苾澄已经长大，曾想着他们师徒二人游历到天启大陆的什么地方。然四年如一梦，直到苾澄现在出现在这里，他才如梦初醒。在这个狱里守了四年，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再清楚不过。但按照曾经的约定，他不能帮助任何一个关在这里的人逃跑。

也许这就是命运，不公才是它的本性，上天不会把好运平均分给每个人，有些人能成为幸运者，就注定有些人会沦为牺牲品。

男子走到牢外，伸出手想去安抚眼前的这个可怜的孩子，可他却不知道在这孩子的心里，他还有没有资格。

“苾澄，告诉师伯，你为什么被带到了这里。”男子小心翼翼地接近苾澄，他不怕眼前的孩子误会自己，只怕这孩子把误会生长成仇恨。

“师伯···你告诉我，那时候为什么要和师父决斗，我们明明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苾澄伸手拉扯着男子的衣袖，就像是在乞求男子，她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想让师父死的就这么不明不白。

男子颤颤巍巍的双手捧住苾澄的脸，泪水顺着脸颊流到手上已经是冰凉，但那温度确成为他这些年从未感受过的温存。

自己为了让他们远离这里才到了这里，可到头来他们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原本男子不想和苾澄去解释当年的那些纷争琐事，不过如果不说，这定会成为这个孩子心中永远都过不去的一道坎，只怕日后又会成为她的心魔。

“苾澄，还记得当初师伯和你师父大吵了两天两夜吗？”男子问道。

“记得。”苾澄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男子的嘴，唯恐听漏了哪怕半个字。

“说到底还是为了当年曾经救过我们兄弟俩的那位恩人。”男子的话很清晰，说的很慢，就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的一样。

其实哪怕是在梦里，他都幻想着能有朝一日能和别人说道些自己曾经和师弟在一起所有的经历，只不过在此时提起，却让原本本该美好的东西充满了无奈。

“他曾找过我们两个，说了驰狼的事，请我们一人相助，没有期限，那样子与其说是请，倒不如说成是祈求。”男子目视着前方有些漆黑的通道，正如自己五年如一日的看它一样，继续说道：“那是曾经救命的恩人，我们没有理由不去，但是由谁去变成了我们两人争执的源头。”

“嗯···”苾澄应了一声，还噙着些泪水的双眼等待着男子的下文。

“驰狼啊驰狼，本该是一个令人谈其色变的东西，却不知何时变得具有了莫名的吸引力。恩人告知我二人，这驰狼狱有来无回，我进来后才知道恩人所说的那个无限期是何意味。但你师父与我未经任何商量便当场许诺自己要去，可这有去无回的事只要有我在怎么也轮不到他去。”男子说着，就像是再次回到了多年之前，那挥之不去的回忆慢慢地红了他的眼眶。

“回到百草居后我找到你师父，并向他托付了诸多事宜，但他却充耳不闻，在他心里，他才是那个应该去的人。”男子苦笑了一下，可眼泪却受不了颠簸，夺眶而出。

“那天晚上他找我喝了我们二人在一起的最后一次酒，他说想通了，要为我饯行。那天我们坐在莲池旁，他却始终是劝我喝，我从小与他一并长大，又怎么不懂他的心思。果然，刚过半夜，我在那条路上等到了背着行囊的师弟，他想与我们不辞而别。我早就猜到，但我却不能允许他这样胡来，可你师父的性格你也知道。”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记得那天的月亮好圆，我跟他说，除非他能在我身上跨过去，否则想都别想。”

“那天晚上的师弟对我就像是仇人一样，招招致命，可他终究不是我的对手。”男子说完，看向苾澄，问道：“孩子，你相信师伯的话吗？”

“我相信。”苾澄呆呆地点了两下头，师伯走之后，师父曾不止一次的问过她：“如果现在是你和你师伯在一起，你会想师父吗?”

那个时候的苾澄总是回答师父会的，却又反问师伯为什么将师父打伤，在她的心里，师伯也是和那些人一样，为了得到弛狼的力量才会对自己的师父出手。

然而师父只是摇头不语，如今，一切都明了了。

荜澄曾将师父的死都推脱在师伯的身上，可不曾想，两人动手却都是为了彼此。只不过，一个没有逃过无知小人的毒手，一个却把自己推入地狱，而他所在乎的人却不在天堂。

弛狼狱真的像一个地狱一样，这里，到底隐藏了什么，竟让那么多人生长出难以言喻的狂热。

“走吧。”星看了一眼荜澄，转身向通道中走去。

男子看着星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很显然，他从星的身上读出了荜澄看不到的东西。

“师伯，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荜澄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在她看来，师伯已经没有了守在这里的必要了。

“我不能走，这是我和恩人五年前许下的约定，我不能违背。”男子轻轻地抚了抚荜澄的头发，说道：“荜澄，师伯不能帮助你出去了，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但记住师伯的一句话，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努力活下去。”

“恩。”荜澄转过身，她不敢再回头，不敢去再一次直视那个可怜人。

“孩子。”男子突然叫住了星。

“我虽然不知你是不是荜澄的朋友，但我奉劝你一句，有些刀剑，不光只会斩断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