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如烟

随着这一场歌舞的结束，一个长相猥琐的中年汉子窜上了台前，先是对在座的宾客作了几个揖，才直起腰版来大声道：“首先，多谢各位老爷对醉花楼的捧场，鄙人在这里替老板娘谢过各位了。”

“你谢算什么事啊，让你们老板娘出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嫖客亦是应和着：“就是，或者说你就是传说中的老板，所以那老鸨子才让你出来顶包？”

“王员外此言差矣，”一个年轻公子哥在怀中女人的胸前狠狠掏了一把之后才意犹未尽道：“我听说这醉花楼的妈妈在几年前也是这响当当的花魁，如今就算花容不再，但也是风韵犹存吧，用老鸨子这三个字来形容实在是不妥啊。”

“看来刘公子对这醉花楼的妈妈也是垂涎已久啊，”没啥文化的王员外用了一个很恰当的比喻，才对台上的中年汉子道：“听见没，还不赶紧让你家老板娘出来见客？”

抱着媚娘的秦仁皱起眉头，手上的力道也不禁放大了一些。

“没关系的，”媚娘抱紧了秦仁的手，抬头道：“奴家都已经习惯了。”

“这习惯还是不要的好，”秦仁对欲言又止的媚娘道：“这事你不用管了，从今以后，我保证整个安平县都没有人敢说你一句坏话。”

铁手低声嘀咕道：“嚣张跋扈。”

“我倒是觉得秦兄做的没错，”李昊耸耸肩道：“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秦仁高呼道：“李兄真乃吾之知己也。”

“什么都是你说的有理。”铁手不服气的别过头去，却不由想起为了保护自己和母亲而死的父亲。

站在台上的中年汉子偷偷往楼上瞄了瞄，满头大汗道：“闲话就不多说了，相信大家今晚都是为了如烟姑娘而来的，接下来就有请如烟姑娘先为大家弹奏一曲。”

中年汉子踉跄着从台上跑了下去，随后上来的，是一个素面朝天的女子。女子不算绝色，只穿着一身白色的素裙，发间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但正是这种不施粉黛的艳丽，将在座“行家”们的眼光吸引了过去。

媚娘叹了口气道：“如烟她太倔了，不仅拒绝了我的资助，还连我醉花楼中的衣服和胭脂水粉都不肯动用。恐怕你们也只能是满足她的条件才行了。”

在座的几人虽没答话，但看着如烟的眼神里还是带上了些许敬佩。

原本喧闹的醉花楼顿时安静了下来，无论是怀中抱着女子的嫖客还是端茶送水的杂役都静静的看着台上的女子抱着琴款款坐下，双手搭上琴弦。

芊芊玉指拨动琴弦，琴声渐渐响起，几位女子从后台走出，舞起了长袖，恍若蝶翼颤动。佳人玉唇轻启，婉转又有些哀愁的歌声缓缓流出：

绿纱裙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静夜思驱不散

风声细碎烛影乱

相似浓时心转淡

意绵绵心有相思弦

指纤纤衷曲复牵连

从来良宵短只恨青丝长

青丝长多牵绊坐看水中天

一曲弹毕，琴音缭绕，久久不得散去，醉花楼内静默良久，才此起彼伏的响起一声声赞叹。

李昊借着喝酒的空档，偷偷的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水，虽然不懂词意，但他却从琴声中听出了那女子心中的悲苦，那是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也是对生活的迷惘与彷徨。

寂静过后，醉花楼里再次喧闹了起来。

那位刘公子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台上女子，嘴里大声喊道：“好，弹的好，唱的更好。”

“的确不错，就是不知道那小舌用来吹箫的时候，又会是何等的快活。”王员外也跟着附和，脸上还挂着令人作呕的神情。

“我出二百两。”一个中年嫖客站起来大喊道。

“五百两。”

“我出八百两，还有谁要和本公子争么？”刘公子伸出了两根指头，面带威胁的看着其他人。

“去你娘的，没钱就没钱，少在这里装大尾巴狼，”一个带着头巾的中年汉子突然一拍桌子，将桌上的包袱解了开来，露出一堆金银财宝，“大爷我这有黄金八十两，还有一些玉石珠宝，就算它一千两吧，我看还有谁能出更高的价钱。”

刘公子一拍桌子，怒道：“谁知道你这些东西是从哪捡来的还是抢来的，居然敢在本公子面前耍横，就不怕本公子去报官抓你？”

“怎么的，没钱还想跟老子抢如烟姑娘的红丸？”中年汉子撸起衣袖，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道：“那就试试和老子在手底下见真章，也别说我欺负你，让你一只手怎么样？”

哐啷一声，李昊回头看去，却是铁手在站起的时候碰倒了凳子，还一副要冲下去和那些人拼命的架势。

“喂，你要干嘛？”李昊连忙从后面抱住了铁手的小蛮腰，低声喝问道。

“你放开，我要去杀了这帮混蛋。”铁手不甘的扭动着腰肢，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腔，显然是和李昊一样被琴声勾起了伤感回忆。

“好吧，虽然我也很想这么做，但你就不怕暴露身份么？那个采花蜂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呢。”

“我出一千五百两，没钱的都别跟本公子废话。”秦仁对着楼下喊完，也在一旁劝慰铁手道：“你放心吧，这不还有我呢嘛，咱们肯定是不会让那位如烟姑娘吃亏的。”

还没等在座的各位惊叹于楼上之人的大手笔，如烟就在一片嘈杂声中缓缓说道：“小女子不求太多，只求五百两白银，以供养家中老弱。”

秦仁在楼上大声道：“既是供养家中老弱，那不是银子越多越好么。如烟姑娘你放心，别说是一千五百两银子，就算是五千两在下也是出得起的，断不会让这些穷鬼占了姑娘便宜。”

如烟朝秦仁所在的方向施了一礼，道：“多谢公子好意，但五百两就够了，多了反而会催生事端。”

李昊不由点头赞道：“这位如烟姑娘不仅高洁脱俗，且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真是难得。”

媚娘却在一旁摇了摇头，带有几分惋惜道：“但如烟她怕是已经有了死志了。”

那位刘公子听完如烟的话，显然是觉得自己又有了机会，高声问道：“那既然我们在座的各位都出得起五百两，如烟姑娘你又要如何挑选入幕之宾呢？”

“如烟出自书香门第，如今虽已让先祖蒙羞，但还是想在这烟花之地里，寻一知己。”如烟显然也没有吊大家胃口的意思，紧接着便道：“所以，谁若能为如烟刚刚所弹奏的曲子赋诗一首，且切合琴意，便能够成为小女子的入幕之宾。”

作诗？在座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想到如烟会提出这种要求。那个戴头巾的汉子又站了起来，高声道：“如烟姑娘，你提的这个要求实在是难为人啊，要我看，还不如让我们打一架算了，谁拳头更硬就让谁上，怎么样？”

“无耻莽夫。”刘公子一听如烟是这条件，心中窃喜，施施然站了起来，环顾四周道：“看来在场诸位都不能满足如烟姑娘的要求啊，那本公子就勉力作诗一首，还请如烟姑娘品鉴吧。”

“耳旁听得琴音唱，心中忘忧酒正酣。

若使佳人相解醉，应言四乐不言三。”

此诗一出，刚刚开口竞价的几人便懊恼着坐了下去。虽然他们对于作诗一窍不通，但至少能听出这首诗之对仗工整，内容贴切，又或者顾忌于刘公子的身份，是以一时无人开口。

“怎么会这样，这种人渣居然真的会作诗。”铁手看着人群中洋洋得意的刘公子，气呼呼的对秦仁道：“小秦子，你会不会作诗？”

“我？”秦仁见铁手看向自己，连忙摆摆手道：“我连家里的武功秘籍都没背熟呢，哪有心思去看那些经论典籍，更不用说临场作诗了。”

而刘公子见无人再与自己争夺，便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银票，挥舞着对如烟道：“如烟姑娘，既然没有其他对手，那本公子无疑是赢了吧。敢问我两何时前去洞房啊？”

王员外也在一旁开口道：“恭喜刘公子抱得美人归啊，看来老夫也只有等下回再来享用那口雀舌了。”

“混蛋。”铁手紧紧捏紧拳头，咬牙对一旁的媚娘道：“媚娘，你去准备一间房子，等我埋伏好后再将那什么刘公子带来。本捕头要让他这辈子都没胆再上青楼！”

“别急，让我来试试。”李昊突然站了起来，掀开帘子，对楼下正眼中含泪，却打算认命应答的如烟道：“在下有诗一首，希望能够帮上姑娘。”

无视那刘公子的杀人眼光，李昊缓缓开口：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别的人不解诗意，如烟确实仿若雷击一般，先是呆滞，后而伤感，最后潸然泪下。

“唉，”李昊长叹了一声，劝解道：“如烟姑娘，往事已矣，但生活仍需继续，只要不放弃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多谢公子。”如烟擦去眼泪，第一次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