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认真

    安多的话，已经深深地刺激到了影女朵朵。这一点，在这一夜。安多的意识跳过‘空如环层’的码门后，深深地觉察了出来。他的心情可能有点像，对他说出‘无脸吃货’后的西芷芫。对有些人的自我限制，别人是不可以轻易打开的。因为那个后果绝对不是打开的人，可以轻易承受的。

齐耳的短发在空中肆意地飞扬。安多的意识体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的风动。消瘦的脸颊像极了，刀雕斧刻的石像。每一根线条都饱含着力量。仿佛是下一刻，那些力量就会冲出线条的束缚。眼睛反而没有平时那么大了。可是瞳孔里蕴含的变化，安多怎么瞧也没有看得明白。那些恍惚地在眼中变幻着的光彩，每一点都孕育着无穷的变化。

“连身服都变了！”安多的震惊在此时到了顶点。这么长的时间，他还从没有见过影女变化过自己身上的那套服装。那身看上去休闲随意的衬衣和登山裤了无踪影。一身黑得可以吸进所有辐射光的套服，无比合身地穿在朵朵的身上。连材质安多也没有看出它是什么料子。虽然漆黑却一点也不亮。看上去紧帖在身上，却没有一点绷身的感觉。左胸口绣着一朵湛蓝的花。五枝花瓣修长地向四周伸展着。只有花蕊中点缀着淡淡的几点黄。

“站不直嘛？”就在安多发呆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似乎很轻，却无比清晰。像是秋天里的湖水，透亮而纯粹。“直着呢。”安多没有在意这声提醒。他已经熟悉了那个影子里的女人。只要完成她指定的任务，她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是吗？”她说话的声音，还没有完全从安多的耳边消失。安多的胸前和背后突然立起了两道散发着热气，仔细瞧还能看到红光的的钢板。虽然知道自己现在只是意识体的存在，可是那份疼痛却是完全真实的。因为是纯意识体的接触。那些感觉还要更强烈几分。“这是要做啥？”安多的身子立刻僵住了，纹丝不动地挺立着。

“对，就是这样。这才有两分样子。”影女朵朵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根白色的棍子。右手拿着它，不停地击打着自己的左手心。“小腿不要太僵硬了！这样你是站不太久的。试着用能识感应，体会自己身体的变化。”“怎么体会啊？”安多所有心思都用在了，控制自己意化出的身体肌肉上面。那敢分神去想别的事情。

“用不着害怕，这不过是意识的存在。就是烫几下也不会在你身体上留下疤痕的。现在可不是让你学怎么站立的时候？按我说的作！让感觉集中在腿部！对！放松对其他部位的注意。你是不是察觉出自己腿部的肌肉、神经、血管甚至骨骼都在用力地坚持？感觉出来哪儿最疲劳了吗？说出来，说出来哪儿最疲惫！”

“哪儿都累。”安多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是觉着自己的全身都在发抖。不可抑制地在抖动。“你必须坚持！否则以后的日子里，你每天要做的事情都是这个。失败会让你相信，这就是你无法逾越的坎！而且这种相信会随着日子的变长，而变得越来越顽固！直到有一天你完全相信，你就是失败本身！”

“我控制不住我的腿了。它在抖，我要站不住啦！”安多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能控制，它是长在你身体上的东西，你必须控制住它！”影女朵朵的额头，就要凑到安多的脸上了。“是不是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炸了？就是要这种感觉！让它炸吧！”随着她的这声大喊，安多觉察到一股灼热的流体从自己的足跟慢慢向身体上浸泡。似乎真得有东西从血管中沁出。脑识域映射图景的最上一排小图，第三副黑图在急剧抖动了一阵后。一个赤裸的全息光素体生成在图景之中。

安多立刻就发现这个光素体就是自己的映射。只是腿部有许多泛着浅绿色荧光的体液，在身体里游动着。那些绿色荧光的体液，随着安多的意动。在腿部肆意地涌动着。所有它经过的地方，都传来一阵苏麻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神经体传出的放松感。安多不用刻意地控制，就发现肌肉的紧张度也处于松弛的程度。腿部的抖动感立刻消除。就在安多全身就要松弛下来的时候。胸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安多的神识感应立刻跳出了体外。

影女朵朵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已经被高温钢板烫到无法直立的安多。“这种感觉记住了没有！”“记住了。”虽然胸口的疼痛让安多根本无法站起。他还是大声地回答道。

“很好！这就是能识感应生成后，对自己身体的初步具象化控体。它会引导你种灶吸收的种化真源，补充你身体对能量的需要。”“种灶？”安多身体的疼痛马上就被这件事压下了大半。到现在他还是对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一知半解呢！“就像《大日提行录》里说得启灵者生出的灵台。不过依靠变能石刺激出的灵台，还是达不到尼宾教授在《体界进习录》中对进界体的要求。变能石刺激出的灵台只能达到，对中级界体的要求。”说着影女朵朵失落地谈了口气。

“我这是什么呢？”安多着急地追问道。“你的？”朵朵愣了下神。“你的应该算是尼宾教授提出的，质动学修身中的种子体了。虽然我没有看出你身体里植入的是哪一类的种体。”“是好东西吗？”安多急切地想知道这个。“目前看来应该是可以这么说吧！”“你似乎不是很确定？”安多的心因为朵朵回答的语气，而提了上来。

“这种事情怎么能够确定。”“啊！那岂不是说，我随时都会死掉嘛！”“你就是没有遇到这件事，不也是随时都可能死掉吗？”朵朵好认真地回道。“可是不一样的啊！”安多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解释它们的区别。可是朵朵像是看出了安多在担心什么。“你要想不因为这个惹出麻烦来，只有一个办法。”“什么办法？”安多立刻来了精神。

“进阶到高种位。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自如地调节种灶可能生发出的各种问题。”“不止一个问题啊？”安多目瞪口呆地望着影女朵朵。“毕竟是初代的产品设计。好多还是理论模型导出的使用方法。”“那岂不是说按照《体界进习录》来用，也是会出错的？”“嗯，这个可能还是有的。虽然已经有几个人用它完成了高种位进阶。但人体的差异毕竟是非常大的。根据几个人的样本完成的使用说明，难免有各种缺陷。”“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的不负责任嘛！”安多的眼睛红肿，就差没有哭出来了。

“你体内的种子，并不是我们植入的。我想关于负责的问题，你应该找植入者问询。”“可他已经死了呀！”安多的牙关紧咬。他觉着他从没有一刻，如此地恼怒自己的外公。这个时候他怕是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情。他每一次对那个老头咬牙切齿的时候，都是这么想的。就连老头打断他玩游戏，让他去打酒的时候。他的脑袋里也会蹦出这样的恨意来。但这并不妨碍他，把打来的酒恭敬地放在老头的床边。“没有解救的法子了吗？”安多像是自己真得就要死了一样悲伤。

“法子还是有几个的。”影女朵朵轻轻甩动了一下短发。“你说。”“种位进阶的越快，体内种灶的负面影响越小！还有一个就是，意识体越强大对种灶的控制越好。对种灶的约束越有力。不过这两样都需要持久的练习。很苦的！”朵朵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严肃。“还有时间睡懒觉吗？”安多无比渴望地问道。

“这个还是有的。”安多闻言欲笑，不过笑声刚刚响起就被朵朵接下来的话压了下去。“初级的种位，一年睡个三五天的懒觉，还是没有太多的影响的。不过中级就非常关键了。最危险的时候，也是这个时段。这个时候，就是睡觉也要保持意识的警醒。千万不要让种灶有一刻的失控。还有……”“让我就这么死吧！”朵朵的话还没有说完。还是意识体存在的安多，就仰面倒下了。

过了好一阵安多才爬起来坐下。“那我现在算什么种位？”“哦，……”影女朵朵皱眉回想着。“你现在应该还没有到，进位的程度。”“噢！那既然还没有开始，我是不是可以停下来？”安多兴奋道。“谁告诉你进位是开始？你胸口的那滴水珠成形的时候，就已经激活了自己的体界种子。种灶就开始运行了。这么多天了，你就没有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异常嘛？”朵朵有点奇怪的问道。

“只是有时候感觉这个东西在胀动。也没觉出有多少异常啊！”安多还在拼命地为自己的正常找理由。“已经有胀感了？看来你植入的种子不错哦！”“胀感怎么了？”安多就像一只怕弓弦声的惊鸟一样。“这么短的时间你的种灶，就能和身体达到谐生的程度。说明你植入的种子非常契合你的身体。”“有好处？”安多很期待。

“好处？当然了。植入的种子只是为了激活你身体的生发力，自然是和身体的契合度越高好处就越多了。”“那我的安全性是不是高了点？”安多迫不及待地问道。“噢，这倒是两回事了。不过还是有点关系的。”影女朵朵明显很是不负责任地回道。“你也不用这么沮丧。能激发种子成功，毕竟是一件好事情嘛。”“哦，我怎么看不出好在哪里。”对此安多一点也不赞同。“你马上就会看到了。”朵朵笑吟吟地回道。

“干什么打我？”还坐在地面上的安多，突然感觉到腿上一痛。朵朵手里拿着的白色棍子，狠狠地打在了安多的脚面上。棍子落在脚面之前，安多什么反应都没有作出。直到脚面的痛感神经传来的疼痛，提醒他的时候。他才发觉到这次的袭击。“我以为你的能识感应已经生成，身体的反应速度会快些呢！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迟钝！”朵朵轻轻摇了摇头，很失望地看着安多。“你需要的练习太多了。”

“这算什么练习嘛！”安多大声地抗议道。“综合反应练习。”朵朵认真地回答。“你前面的感识练习已经结束。力量和速度的练习却一直没有太多的效果。想来你平时偷了不少的懒吧？不过现在开始，你要为此付点代价了。”

“你这话几个意思啊？”看着朵朵提着白色的棍子，一脸杀气地向自己逼来。安多下意识地就起身向后退。“一般人体的极限反应速度平均数，大概在零点二秒左右。你的感识力已经远超普通人的水平。只是力量和速度实在是太差劲了。我虽然没有办法监督你练习力量和速度，不过在意识界中训练你的综合反应度还是有些法子的。”

“你想干什么吗？”安多有点害怕。早期的黑白格训练已经让他吃了不少的苦。还好后面的力量和速度训练，在虚空界中只能学习方法。却不能做有效的训练。这让安多的日子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舒服了很多。只是看现在的样子，这种日子怕是要结束了。“我虽然不能管住你训练的过程，可是我能测试训练的结果啊。”朵朵平淡地道。

“十天的时间，突破普通人的反应极限速度。”“这怎么可能？”安多张牙舞爪的样子有点可笑。“你既然知道是人的极限，那里会这么轻易地突破嘛！”“普通人的极限本就是很容易被有效的训练所突破的。这有什么难的？何况认真说起来，你早就算不到普通人的行列了。”

“讲什么呀？我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普通人嘛！”安多死咬着这点不放。“随你怎么说吧。我们开始！我会以零点二秒的恒定攻击速度，五百磅的力量对你进行初级测试。”“啊！怎么说着说着就动手呢？可不可以循序渐进的来啊？”安多飞快地后退，可是不管他后退的速度有多快。朵朵手中白色的棍子都非常有节奏地落在他身上的各个部位。

“那有上来就以极限的速度攻击的？你可以从一秒一击开始嘛！”安多的嘴巴在不停地劝说着，根本就不管朵朵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身体也在以每秒五次的速度承受着痛击。虽然每一棍的落点都不是一个部位。攻击的地方也不是身体的要害。可是那是真得疼啊！安多无论怎么躲闪，好像都逃不过朵朵的攻击。

瞬间安多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现在的躲闪，像极了小时候自己脚下的蚂蚁。自己坐在台阶上，啃上一口面包。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随意锁定台阶前爬过的一只蚂蚁，一脚下去再抬起来总是有一只在地面挣扎着翻滚。自己现在不就是影女棍子下的那只蚂蚁嘛？无论怎么躲闪，都逃不过她随手挥来的一棒。这种领悟为什么直到今天，自己才发现呢？不知不觉中安多停了下来，身上的痛击也停下了。安多裂着嘴撸起袖子。胳膊上已经红了一片，像是泡了半天的热水澡。又用毛巾搓了很久的样子。

“你这个样子差得太远了。”朵朵轻轻叹息了一声。安多难得地没有还嘴。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刚刚想到的那个问题上。自己是不是也是强者脚下那只拼命地向前爬得蚂蚁？无论怎么努力也是逃不脱挨上一脚的命运。

自己在意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也是蚂蚁嘴上叼起的那粒面包屑？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甚至是别人眼里的一块垃圾？

影女似乎看出了安多眼里的失落。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看着。“我们都是蚂蚁吗？”安多突然激动地问她。“无论怎么努力还是会被别人踩一脚就死去的，是不是？”

“是，在圣星族的眼里我们也许就是蚂蚁吧？”安多的话似乎勾起了影女的回忆，她喃喃低语地回道。“依靠怜悯而存活就是要有蚂蚁的觉悟。当年门下先生说得要有觉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在说什么？”安多一点也没有听懂她的话。“蚂蚁要有随时死去的觉悟。”影女认真地看着安多，她的眼里有一丝伤感。更多的神情却是越来越强烈的坚毅。“你让我去死？”安多有点生气。

“如果你享受做蚂蚁，就要有这样的准备。”影女的神情恢复了冷漠。“可是蚂蚁也有它的理想，它的人生啊！它并不想做这样的准备！”安多不甘地喊道。

“是啊，”影女的神情非常平静。“理想，人生……多好啊！可它还是蚂蚁，还是保护不了自己。有理想的蚂蚁，也还是一只蚂蚁……它终究什么也没有改变……”影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安多却听到了，他清楚地听到了影女最后呢喃一般的细语。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影女。安多强自辩解道。“你见过吗？”影女轻摇着头，缓缓地道。“想要战胜大象，还是变得和大象一样强壮吧。童话里的故事还是讲给孩子们听吧。”

安多没在多言，他看到影女的眼中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