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真相

所以在他眼里，一个危难关头挺身而出向凌氏伸出援助之手的父亲，不过是个卒，不过是个弃子。

站在棕黑色漆木，雕着精致花纹的书房门前，南君深深的吸了口气，她扬了扬唇角，告诉自己，或许……情况并不是自己心里猜想的那样，当年的事情那么复杂，涉及到的又岂止是凌氏和秦氏？

尽管她拿到加菲猫给她的东西，听着加菲猫从他父亲那知道的事情后，她的脑子都快炸了，可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她还是觉得这中间一定存在什么她和加菲猫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凌啸天，她知道他过去的从商手段很是果决狠辣，也知道这老狐狸性子有些古怪，但对她，却是既纵容又*溺。秦悟的命，是他拿凌新宇换来的，她现在和凌爵幸福的在一起，也是这个面目虽然并不慈祥，但心思却很细腻的老人促成的。

而三年前那样残忍，那样可怕的事情，绝不会是这个老人一手促成的……

对，一定有些什么，她没有想到的。所以，她要问问清楚。

嘴角牵了牵，她努力挤出一个算得上正常的笑容，抬起手扣了扣门，实木门上的声音由着她的指节也轻轻扣着她的心脏。

“进来。”

秦南君转下门把手，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迎面飘来，只见凌啸天背对着她，虽已年迈，背脊却依旧宽阔，只是现在微微驮着练着字。

“爷爷。”

“有事吗？”

“恩……爷爷现在有空吗？”

凌啸天手腕一紧，手里握的羊毫一收，给宣纸上的字画上了句号，他放下笔，转身，“今天去哪儿了？”

南君轻轻笑，走到他跟前，看着桌案上的宣纸上，写着凌厉的爵字，笔锋尖锐，光是看着，便有气势如虹迎面扑来的磅礴之感，写字人的功力可想而知。

“爵……”

南君看着这个字，有片刻的呆愣，凌啸天果然最**的还是他的孙子凌爵……

“今天……出去见了个人。”南君的视线从那个气势磅礴的爵字收了回来，直面看着拄着拐杖站在自己对面的凌啸天。

“谁？”

“欧阳炎辰。”

“哦，OPTIMUS的那个加菲猫？”

“爷爷连他叫加菲猫都知道……”南君轻笑，“这天下有没有爷爷不知道的事情呢？”

“南君，有话就直说，你今天有点怪。”凌啸天扬了扬眉，拄着拐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是不是有事情要和爷爷说？过来坐着说，肚子这么大，站久了累。”

南君摸着自己的肚子，没有听他的话坐下，而是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了他，“爷爷，这是欧阳炎辰给我的，您可以看看。”

凌啸天淡然接过，绕开线，抽出里面的文件，看着里面的数据和各种协议合同，那双精明的老眼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促狭和惊慌，但凌啸天毕竟是什么都见识过得人，眼里闪过的异样光芒只是一闪而过，就连南君都没有捕捉到，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凌啸天平静的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数据和合同协议副本一般。

她的眸子定在凌啸天脸上，一秒都不曾移开。

凌啸天粗略的翻过，而后抬头对上南君一双怀疑的目光，淡淡道，“你想问什么，就问。”

南君抿唇，心下却不由苦叹，凌啸天老谋深算，即便见到了这些，依旧不为所动，让她发问，不过是想知道她已经掌握到了什么地步，没有选择主动坦白，是不是因为他有自信，可以将这一切自圆其说？

当然……她心里最期望的是凌啸天是真的一无所知，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三年前，一个叫荣华基金的代理公司介入凌氏集团，在代理融资过程中亏空凌氏资金，一切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等到爷爷察觉的时候，凌氏资金已经亏空将近一半，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人便是当时的凌氏董事欧阳辉。”

南君淡淡的说着，一双杏眸用平静掩盖了心下所有的惊涛骇浪，漂亮的黑瞳就这么定在凌啸天身上，只有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翕合着，诉说着她所猜测出来的……属于当年的真相，“当时凌氏筹备的最大项目便是迪斯尼项目，同时还有好几桩上亿的合作项目，欧阳辉也正是抓住了这个时间点兴风作浪，凌氏本身资金亏空，几乎所有的合作伙伴都集体撤资。”

凌啸天神色依旧平静，这些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

“那时候，唯一对凌氏伸出援手的便是我老爸，秦天助。”

“……是。”

“欧阳辉私下也曾找他合作，要一起打压凌氏，但老爸性情耿直，绝不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况且，当初秦氏上市的时候，奶奶曾经帮过秦氏，老爸更不可能恩将仇报，所以他不仅没有袖手旁观，反而竭尽整个秦氏所能帮助凌氏度过危机。”南君一字一句的说着，每落完一个句点，她心里的悔恨就更多一分，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整天只知道OPTIMUS，整天只知道和老爸反着来……

“老爸倾尽了大半个秦氏的财力帮助凌氏，让爷爷您得以用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拉回董事会的信任，填补临时的财政空缺。我说的……对吗？”

“不错，你父亲对凌氏而言，是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凌啸天这四个字就像刺在她心口一般，扎的生疼，“可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救命恩人却成了农夫救蛇里的农夫！”

“……”凌啸天拄着拐杖的手紧了一分，神情也终于略过了一抹难以自持的慌张，显然，南君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谁都没有想到荣华基金突然倒闭，资金被全部清空，凌氏慢慢走出危机的时候，秦氏却突然成为众矢之的！而您……却对因为凌氏而遭到空前危机的秦氏冷眼旁观！以致秦氏变成真正的孤立无援！对吗？”

“谁告诉你的？”

“爷爷，怎么？说到这，您是心虚了还是紧张了？您手里的数据告诉我的呀！”

“这些数据和合同协议从哪来的？”

南君轻扯一下嘴角，心口疼痛猛然袭来，疼的她喉咙都有些涩，只觉得腥味直窜喉口，即将喷涌而出，他这样问就代表……她猜到现在的内容……没有错了。

“重要么？这些秦氏将资金借给凌氏的合同，这些约定好的合作项目，这些资产数据从哪来的重要么？重要的是它们是真是假！”南君的情绪已经有些激烈，但她还是努力的深吸着气，继续道，“看爷爷您的反应，也就知道它们都是真的了。”

凌啸天眸子缓缓沉下，仿佛什么都经历过一般的老人此刻也有些不能平静……他拄着拐杖，直起身，那向来挺着的背脊此刻有些颤颤巍巍的晃，只是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句，“南君……很多事情，你不明白。”

南君再次深吸口气，轻嗤，“我不明白？一个小小的荣华基金，凌氏怎么会应付不了？老狐狸，荣华基金不只是欧阳辉在管理吧？”

“……”凌啸天身型又是一震。

“欧阳炎辰……是欧阳辉的侄子，一通电话，他就什么都知道了。”南君吸了吸鼻子，“爷爷，我要怎么想才能想的明白父母自杀后，对我伸出援手的爷爷竟是让家族企业倒闭的罪魁祸首！”

“商场如战场……你父亲太忠厚了。”

“所以人善就该被人欺，被人背叛，被人恩将仇报，被人逼到跳楼自杀？！”南君的声音猛然拔高，她惊愕不已的盯着眼前年过七旬的老人，盯着这个虽然常常被自己奚落，却赢得她满满尊重和佩服的老人！盯着这个虽然性格有些古怪，却对他们姐弟有救命之恩的老人！

“南君……”

秦南君紧紧咬着唇，手撑着桌面，脑中千万思绪蹿过，猛的，一根神经被紧紧扯住，那个藏在黑暗中的人给她发的短信突地蹦进她脑中——

你父母是被凌啸天害死的。

惊恐的眸子直直的看向凌啸天，她缓缓开口，“我父母到底……是不是自杀的？”

“……”

“回答我……不要沉默，不要沉默！”秦南君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惊慌，“老狐狸！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什么？！非要我费尽心思一点一点把真相挖出来，非要那么残忍的对我么！？”

凌啸天看着早已布着满脸泪痕的秦南君，他知道……纸已经包不住火了。

“老狐狸！你吱一声会不会？！你倒是说话呀！我爸妈到底是不是自杀的！”

歇斯底里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他这一辈子，什么样的声音没听过，却从不曾想过孙媳妇的这一声声质询会让他这颗心再难以平静……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他知道……欠这孩子的，实在太多了。

“爷爷……不是故意的。”

“……”南君身体一歪，不禁踉跄后退两步，手勉强撑住桌子，神情木然，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声音刹那间从她的感官里被全部剥离，什，什么意思……

不，不是故意的……这是，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他不仅仅让秦氏倒闭，不仅仅是间接逼的父母自杀的人……他还是，还是……

“南君，你不要太激动……你听爷爷解释给你听，好不好？”凌啸天上前一步，想要抓住秦南君的手，秦南君忙再后退一步，避鬼神一样的避着他。

“不，不要过来！”

“南君……”

“我，我知道了……”南君神情依旧木然，但脑子却在凌啸天吐完那句不是故意的之后便飞速的运转了起来，她知道了，“荣华基金只是欧阳辉在管理，背后的人其实是……您。”

凌啸天看着南君，一抹苦笑溢出，“南君……果然和您父亲一样聪明。这件事情……除了欧阳辉和我，根本没有人知道。”

“所，所以……老爸不是因为秦氏倒闭而自杀，是他查荣华基金查到你头上了！你之所以不能动荣华基金和欧阳辉，正是因为荣华基金其实是你自己的！阿爵说……荣华基金过去一直都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涉hei，洗qian……欧阳辉就是借着这一点想要让你下台，而你则孤注一掷借了秦氏做挡箭牌！反将了欧阳辉一局……对吗？”

“我让你嫁给爵儿，一方面是想补偿你，只有让你们姐弟在我眼皮子底下得到照顾，我才能放心，另一方面……我知道你是个不可多得的经商人才，你和你父亲一样，聪明稳重。”

凌啸天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的手捂上自己的胸口，通透的黑眸闪着水光，却通透的厉害，“我老爸出来了，以他的个性绝对会将凌氏举报到检察院，这一切不过是你们凌氏的内斗，却把我父亲拉进来，只因为他对凌老爷子您和凌老夫人的感激和敬仰！”

“你父亲太过正直，他查出荣华的事情，一点余地都不留，凌氏内部乱了阵脚，根本经受不起一点外创，我好好同他讲，他却是半点都不理解，他根本不知道秦氏内部有不少人都和欧阳辉勾结，欧阳辉因为之前吃了你父亲的闭门羹，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才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只要忍耐一时，等凌氏元气恢复，爷爷是不会冷眼旁观的！凌氏尚不能自持，又怎么能帮他？！”

“重点……”秦南君神情转而冷漠，“不要说些没有意义的，说重点……”

“……”

“我爸妈为什么会死？！”

凌啸天闭了闭眼，良久，良久，他淡淡道，“你父亲不吃软，我只好派人想给他点苦头吃，却怎么也没有料到派出去的人会直接把你父母推下高楼，伪装成自杀……”

“哐当”一声……

南君再一次后退，书桌上的砚台被她撞倒，全世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凌啸天如此坦白，超乎她意料的坦白……难以想象的坦白……

伪装成自杀……

伪装成自杀……

伪装……

也就是说……

“是你……杀了他们。”

“南君，爷爷真的没有想过害死你父母，也没有想到派出去的人会擅作主张做的这么极端！”凌啸天也红了眼眶，他在商场驰骋一辈子，他承认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事情没少做，唯有南君父母的这一桩，是他心里永远的结，唯有这一桩，让他懊恼让他后悔，让他一生都难以坦率的面对南君。

“是你杀了他们……”南君只知道这一点，是……凌啸天杀死了她老爸和妈妈……她和秦悟站在华音大厦楼底，看着父母从高处摔下，摔成两块肉团，那样的残忍，那样的可怖，那一刹那，她有多恨那不负责任的爸妈？

原来，原来不是他们抛弃了她和秦悟，原来他们是被谋杀的……

原来，不只是秦氏集团，不仅是自杀，竟然是谋杀……还是被凌啸天，被她唤作爷爷，被她和秦悟当成长辈想要好好孝敬的人……

原来，不惜伤害亲儿子也要救秦悟，逼迫她和初恋分手，让她嫁进凌家，竟只是为了满足他一个人想要赎罪的私欲……

好可怕……眼前的这个人好可怕……秦南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眼里全是惊恐，面前的凌啸天在她眼前仿佛化身成了一个恶魔，有着最凶恶的嘴脸，吐着最致命的毒。

怎，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南君的唇愈发白的厉害，胸口疼闷的难以呼吸，神经都快炸了……

怎么办？是他杀了爸妈，所以小悟才出车祸的，是他逼她嫁给凌爵，所以才不得不放弃厉晟的……现在，却要她心甘情愿的为凌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要她心甘情愿去**他最宝贝的孙子……

天，人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奶，奶奶也知道……”秦南君出口的话都有些抖……

凌啸天点头，“她知道……”

所以……所以才特别疼**她，因为对她有愧，明明是他们害的她和小悟家破人亡，却装成一副施恩者的面孔……人，怎么能这么恶心？一阵胃酸立即反了上来，南君捂住胸口，别说一张脸，就连脖子都苍白的可怕！

“那，那……”心口有些喘不过气，紧接着腹部一阵痉luan，抽痛猛然袭来，惊得浑身上下都打了个惊颤，她咬牙死死撑住办公桌，身体还站的笔直，“爵……阿爵他……”

“凌氏出事的那年，他在美国，直到和你结婚，他才回来，对于荣华，凌氏和秦氏的事情，他并不知道。”凌啸天的眼睛泛红，视线竟不敢落在南君身上，只是看着落地窗外阴沉沉的天，“爷爷对你们秦家犯下的错，就算是爷爷赔上这条命也弥补不了……”

腹部的抽痛一阵紧接着一阵，双腿开始发软，全身上下的力气慢慢被抽取，而心口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呼吸都觉得困难……冷汗一层一层的渗出……不好的预感慢慢传来。

“痛……”南君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轻轻的一声痛唤回凌啸天的注意力，全是懊悔的浑浊老眼里是脸色苍白如雪的秦南君，“南君！来人！管家！管家！叫医生！”

腹部的剧烈疼痛让秦南君心下更为恐惧，她扯过凌啸天的衣服，“去，去医院……去医院……快！”

她快痛死了，身体也痛，心也痛，上天怎么能这么折磨她？这是她和凌爵的孩子……她答应过他，一定会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会出一点闪失的……

“好，南君，不要怕，爷爷带你去医院！管家！管家！”

凌啸天一把老骨头却费尽力气将南君抱起，管家进来后见到这场景都吓了一跳，忙从老爷手上接过秦南君，下了楼便往车里钻——

泪水不断的从她的眼眶里滑落……

她知道这是杀害父母的仇人的曾孙子……她知道，可，可是……她不想失去这个孩子。

“阿爵……阿爵……”

车上，司机开的飞快，凌啸天坐在南君身边，一张老脸前所未有的惊慌，失去了所有的淡定和平静，他看着她，“爷爷这就打电话给他，他很快就会到你身边！”

秦南君一把拽住凌啸天，几乎用尽了全力，她紧紧的盯着他，“阿爵……阿爵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要……不要让他知道……”

“什么？”凌啸天没听懂她的话，只看到她脸上痛苦的表情，他忙道，“你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了，恩？”

秦南君心下着急，拽着凌啸天衣服的手又紧了一分，“秦家的事……不要……不要他知道……你听到没有！”

“……”凌啸天愣了半晌。

“他……他是无辜的……你，你害我一个人……就够了……秦家……不要他知道……”南君说完这句话便失去了意识，而后便好像做了个梦——

华音大厦楼顶，风吹乱人的发，老爸和妈妈站在一起，被人步步逼退，他们当时一定特别害怕，一定特别特别着急，妈妈……再坚强的妈妈也一定哭了……妈妈一定哭得特别特别厉害，她肯定死死拽着老爸的手，痛苦的问，小南君和小悟怎么办？小南君和小悟该怎么办？那个**哭的老爸一定没有哭，但却满心念的都是她和小悟……他对妈妈说，小南君……是我们最宝贝的女儿，一定会特别特别特别坚强……

对，他一定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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