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领航的船

本杰明的消失，对于阿布罗狄而言意味着什么。

作为挚友，倘若本杰明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混蛋害死的，阿布罗狄二话不说，念刃出鞘，能把对方骨灰都给扬得均匀一些，撒遍亚诺尔隆德的每一寸土地当肥料。

可偏偏做出这件事的，是他跪在神像前祈祷的那位女神。

这就很要命了。

他总不能冲进梦里把女神揍一顿吧？

女神甚至连个解释都没给他，把本杰明从这个世界上划掉了。那种轻描淡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帮凶。

这个念头折磨得他快疯了。

所以当切丝维娅那帮人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把本杰明捞回来的时候，阿布罗狄二话不说就掺和进去了。

本杰明回来那天，他就在现场，站得远远的。他排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台词，还在脑海里搭了个小剧场，可当本杰明的身影真的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愧疚感就像一只大手掐住了他的声带。

他问自己，阿布罗狄啊阿布罗狄，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教堂里的老鼠还胆小了？答案是现在。他需要时间，去攒够那份开口的勇气。

但本杰明没给他这个时间。

“搞什么？”某天，一个熟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背后逮住了他，“你在躲我？”

阿布罗狄僵住了。

“你忘了我的念刃是什么了？”本杰明绕到他面前，脸上挂着一个欠揍的笑容，“你觉得亚诺尔隆德这破地方，还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玩捉迷藏？”

阿布罗狄下意识后退半步，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硬生生停住，结果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

“那个……男爵，好久不见。”

“是有段时间没

见了。”本杰明上下打量他：“久到你都跟我生分了”

“不是，我就是——”

本杰明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窘迫，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根本不打算当回事。他随意地一偏头：“行了，跟上，带你去个地方。”

阿布罗狄跟上去，走了没几步，就从方向上看出了端倪。这是通往灵园教会旧址的路。

当初，是他带着因为某些原因心情低落的本杰明走这条路，去那片玫瑰庭院里散心。那时候他是开导者，像个老练的领航员带着迷航的船。如今，领航的换成了那条船，而他自己反倒成了在迷雾里打转的那个。

身份这东西，调转起来真是快得像翻书。

本杰明走在前面主动挑起了话头：“说起来，上次咱们大半夜摸黑来这儿，你差点被树根绊个狗啃泥。现在这大白天的，路好走多了。”

出了亚诺尔隆德的外围，四下已经看不见什么行人，只有阳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虫鸣。阿布罗狄原本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心情，被这宁静的氛围泡软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总不能让本杰明先开口。

“关于女神大人的事，我……我很抱歉。”

本杰明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就算我说，我理解祂的做法，不怪祂，你也还是会觉得过意不去，对吧？”

阿布罗狄噎了一下，老实答道：“倒也……没那么严重。”

“噢，那就是挺严重的，”本杰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正色，“我说，你原来那个教堂是不是太远了点？我忽然觉得腿有点酸，要不咱们现在掉头回去得了？”

阿布罗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对：“不是，我们都走到

这儿了，马上就到了！”

“行吧。”

阿布罗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点矫情的愧疚，被对方用一个蹩脚的“掉头”弄没了。

剩下的路上，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实说，我以为你会抑郁好几天，茶饭不思，以泪洗面什么的。”本杰明说这话时，正跳过一道干涸的浅沟。

“我也以为，”阿布罗狄跟在后面，看着对方被阳光镶上一层金边的背影，“但好像也不是那样。看到你平安无事地走在我旁边，感觉……就没什么不可以接受了。”

他们终于来到了灵园教堂的旧址。野蛮生长的藤蔓和苔藓占领这里，但那片无人打理的玫瑰庭院还在。

两人轻车熟路地找了个看起来最顺眼的草丛，并肩坐下。

阳光正好，风从远处的山谷里吹过来，裹挟着玫瑰和青草混合的怪味，头顶的云走得慢吞吞的，仿佛连它们也被这个下午的慵懒感染了，不想赶路。

他们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本杰明仰着头，看云，忽然开口：“带我进灵园之梦吧。”

阿布罗狄转过头看他。

本杰明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线条很柔和，但他眼中的认真和他刚才说那些玩笑话时截然不同。

“我想见祂。”本杰明说，“也有些话，想和祂说。”

风又吹过来，摇动了满院子的玫瑰。

“好。”

玫瑰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两个人怎么就那么傻，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但它们毕竟是玫瑰，不懂人类的别扭，也不懂有些路，一定要两个人一起走才算是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