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嗯

2012年3月15日，北京，国家科技创新园区，走廊。

消息是项目组的一个联络员发来的，姓周，林煜见过两次，是那种话不多、做事利落的年轻人。

微信消息，发来一个链接，底下跟了一句话：“林博士，您看，最终选了方案B，今天上线了。“

林煜点开链接，是北京某区交通局的官方公告，发布时间是上午十点，措辞是行政语言，说的是“为优化公共交通资源配置，提升服务公平性，决定对以下线路进行调整“，然后是具体的线路编号和调整内容。

他把公告看完，退出去，回复了两个字：“知道了。“

那天下午，林煜在园区参加另一个项目的例行会议，结束之后在走廊遇到了吴工程师，就是公交项目的那个负责人，之前见过几次，这天也在这栋楼里开会。

吴工程师看见他，走过来，有点像是特意等着的样子。

“林博士，“他说，“您看新闻了吗？方案B上了。“

“看了，“林煜说。

“您怎么看？“

林煜想了一下，说：“公平优先的方案，合理的选择。“

吴工程师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走，停在那里，像是还有话要说。

“有些社区居民不太满意，“他说，“主要是票价那边，方案B补了运力，但预算没有完全到位，局里最后小幅调整了票价，涨了两毛，网上有人在讨论。“

“这很正常，“林煜说。

“嗯……“吴工程师顿了一下，“就是，如果当时有一个更明确的技术建议，也许局里在方案选择上会更有把握，预算那块也能提前协调好。“

走廊里有人经过，两个人各自往旁边让了一步，等那个人走过去。

吴工程师重新开口：“林博士，您当时要是说一句话就好了。“

林煜看着他。

吴工程师的表情不是在指责，是那种做事认真的人遇到一个他觉得本可以更好的结果时会有的轻微惋惜，不带恶意，就是惋惜。

林煜没有回答。

走廊的另一头，电梯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推着一个文件柜，轮子在地

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过去了，然后安静了。

“好，“吴工程师看了他一眼，“那，有空再联系。“

“好。“

林煜下楼，出了大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北京，风还是凉的，天是那种薄薄的蓝，云不多，阳光照下来，没有暖意，只是亮。

他想了一下吴工程师说的话。

如果当时说了一句话，也许局里会更有把握，预算那块会提前协调好，票价不涨，或者少涨，那几个在网上讨论的人就没有抱怨的由头了。

也许是这样。

但他当时没有说那句话，不是因为他说不出来，是因为他说了也不该是他来说，那句话如果从他嘴里出来，就变成了他替那道题做了价值判断，而那道题的价值判断不是他能做的。

结果是，局里自己选了，选了B，选B的时候可能也知道会有人不满，但他们有他们的考虑，最终拍板的是他们，责任也是他们的，不是他的。

两毛的票价，几个在网上讨论的人，这是那个决定的代价，也是那个决定的归属。

不是很坏的结果，不是灾难，是那种任何选择都会有的、不大不小的摩擦。

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下，没有找到后悔的感受，但找到了另一种东西，比后悔更安静，像是把一个一直放在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桌上，然后看着它在那里，知道它不再是自己的事了。

他往停车场方向走，拐过一个转角，手机震动了，是姜以夏发来的消息：

“今晚几点回来？“

他回：“六点左右。“

姜以夏：“好，我买菜了，今晚炒菜。“

林煜：“买了什么？“

姜以夏：“青椒肉丝，还有一个豆腐，再看看。“

林煜：“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找到自己的车，打开门坐进去，发动，往外开。

路上车不多，三月的下午，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有点晃眼，他把遮阳板拉下来，挡住那个角度。

收音机里在播交通广播，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说某条环路今天有施工，建议绕行，说天气预报下周有

小雨，说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林煜跟着路走，不快不慢，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特别想什么。

方案B上了，票价涨了两毛，有人不满，这件事就这样了。

世界继续运转，他和它的关系，就是这样了。

傍晚到家，姜以夏在厨房，林煜换鞋，进去，看见灶上的锅，问：“要帮忙吗？“

“把豆腐切一下，“她说，“切小块，不用太碎。“

他接过豆腐，找到菜刀，在案板上切，刀落在豆腐上，是那种软的、轻微颤动的触感，切成小块，推到一边。

“今天怎么样？“姜以夏问。

“开了个会，遇到吴工程师，聊了几句。“

“哪个吴工程师？“

“公交那个项目的，“林煜说，“方案B今天上了，票价调了两毛，有人在网上说。“

姜以夏炒着锅里的肉，问：“他找你说这件事？“

“顺带，“林煜说，“他说我当时要是说一句话就好了。“

姜以夏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没有问林煜怎么回答的，只是说：“你怎么想？“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林煜说，“但就算说了，也不一定是更好的结果，只是一个不同的结果。“

姜以夏说：“嗯。“

锅里发出噼啪的声音，油花溅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稳，继续炒。

林煜把切好的豆腐收进碗里，放到灶台旁边，退出厨房，去洗手。

水声，肉丝在锅里的声音，楼外面远处的车声，都是这个傍晚里普通的声响，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不吵，是那种填满空间但不占据它的声音。

林煜擦干手，回到客厅，在椅子上坐下来，等开饭。

两毛的票价，几个讨论的人，吴工程师惋惜的表情，走廊里那句“要是说一句话“——

这些都是真的，都在那里，他接了，放下了，就这样了。

窗外，北京三月的傍晚，天色慢慢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出一段一段的光，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第1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