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不应该由科学研究者来回答

2012年5月26日，北京，某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补充庭审是三天后。

法院通知发来的时候，林煜在家，正在看一篇文献，他看完通知，回复确认，然后继续看那篇文献，把剩下的几页看完，做了两个批注，才合上。

这三天，他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准备，也没有重新翻那些案件资料。

他已经知道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那些东西三天之内不会改变，再看一遍也是一样的结果，所以他没有再看。

这次法庭里的人比上次多了几个，旁听席坐满了，最后一排站了两个人，是临时进来的，看着像是记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本子，进来就开始记。

林煜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

这次还是李律师先提问。

她开门见山，没有从技术细节重新铺垫，直接说：“林博士，上次庭审结束之前，您说'我不知道'。我需要就这个回答进行进一步的确认。“

“好。“

“您说不知道，是指技术上无法判断，还是指您个人不愿意给出判断？“

林煜说：“是技术上，在现有数据下，无法给出一个有足够支撑的确定判断。“

“如果数据更充分，可以判断吗？“

“如果有更完整的个体神经敏感度筛查数据，以及更长时间跨度的样本追踪，可以缩小概率区间，但能否得出确定判断，仍然取决于数据的质量和覆盖范围。“

“但那些数据目前不存在。“

“目前不存在。“

李律师翻了一下她的笔记，说：“好，我换一个方向。林博士，您是CDAS核心算法的原始发明人，根据相关专利记录，这套算法至今仍然是CDAS运行的技术基础。您是否认为，作为这套算法的创造者，您对它后续应用产生的后果，有责任作出评价？“

林煜看着她。

这个问题和技术分析不同，这个问题在问他和这件事的关系，在问他站在哪里。

他想了几秒，说：“我可以对算法本身的技术特性作出评价，可以指出它的边界和局限，这是我能做的。但算法在具体应用场景中产生的后果，涉及的变量远超算法本身，那些变量不在我能评价的范围内。“

“但您刚才也承认，“李律师说，“百分之十五的干预阈值存在盲区，而这个盲区，在算法设计阶段是否可以预见，您'说不清楚'。“

“是的。“

“那我的问题是：您是否认为，这个盲区的存在，说明算法设计时存在疏漏？“

林煜停了一下，说：“我认为，这个盲区的存在，说明在当时的样本条件下，设计的边界覆盖不够全面。这是客观存在的，我承认。但'不够全面'和'存在疏漏'之间，有一个区别，前者是能力边界的问题，后者是过失的问题，这两个判断的法律含义不同，我没有资格替法律做这个区分。“

李律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林博士，“她说，“我最后问您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法庭里安静了。

“张建国，今年四十九岁，因CDAS治疗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他现在无法承受任何高于正常分贝的声音，无法在光线强烈的环境下工作，他的家庭

生活和职业生活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在渲染，是在陈述，像是在读一份报告。

“他的家人起诉，是因为他们需要知道，这件事是谁的责任，他们需要一个说法。“

“我理解这一点，“林煜说。

“那么，“李律师直视着他，“您作为这套技术的创造者，您的专业判断是：这个损伤，是系统问题，还是个体问题？“

法庭里等着。

林煜看着李律师，他知道她不是在为难他，她在做她的工作，她代理的是张建国，她需要替张建国问出这个问题，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说：“我对这个问题的判断，我上次已经给出了，是概率分布，那个概率分布是我能给出的全部。“

“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李律师说，“系统，或者个体。“

林煜沉默了。

不是那种找答案的沉默，是那种确认一件事的沉默，他在确认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他想清楚的。

他确认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上次说的仍然有效。“

李律师盯着他，停了几秒，说：“您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

“但您是这个领域的权威，“她说，声音没有变硬，只是陈述，“如果连您都说不知道，这个法庭还能向谁寻求答案？“

“我理解这个处境，“林煜说，“但权威不意味着全知。正因为我是这个领域的权威，我才知道，这个问题，在现有的数据和方**框架下，科学无法给出二选一的答案。“

李律师的笔停在纸上。

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个拿本子的人低下头，开始写。

“那么，“李律师说，“您的专业意见是什么？“

林煜说：“我的专业意见是——“

他停了一下，就一秒，不是在犹豫，是在让这句话以它该有的重量落下来。

“这个问题，不应该由科学家来回答。“

安静。

不是那种很响的安静，就是安静，像一个房间里的人同时停止了手里的事，没有人说话，没有椅子挪动的声音，连那个一直在记录的人也停下来了。

大概持续了五六秒。

然后是几个声音同时出现，有人在旁听席低声说了什么，有人把椅子挪了一下，法院书记员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停了，李律师把她手里的笔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审判长轻敲了一下桌面，没有用法槌，就是用手指敲了一下，声音很小，但法庭里的人听见了，安静重新来了。

“证人，“审判长说，语气是程序性的，不是质疑，“请您解释这个意见的含义。“

“这个损伤，“林煜说，“涉及两个层面的因素，一个是技术层面的，算法的边界，操作规范的设定，这些我可以分析，我已经分析了。另一个层面是价值判断，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可接受的风险范围应该怎么界定，谁应该承担那个风险，这个判断不是技术判断，是社会判断，是伦理判断，是法律判断。“

他说话的速度是平的，不快，让每个词都落在地上。

“科学家可以告诉你风险的概率是多少，告诉你哪个环节存在盲区，告诉你损伤的机制是什么。但科学家没有资格告诉你，那个风险是否可

接受，那个损伤的责任应该归于谁。那是社会的判断，是法律的判断，不是我的判断。“

“所以，“他说，“我的专业意见是，这个问题应该由具有社会授权的机构来回答，法庭就是那样的机构，不是我。“

法庭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李律师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支放下的笔，没有拿起来。

旁听席那个拿本子的人重新开始写，写得很快，抬头看了林煜一眼，又低下去。

张建国坐在原告席，两手放在腿上，低着头，他的律师侧过身子，轻声跟他说了几个字，他没有回应，还是低着头。

审判长看了一遍法庭，说：“原告律师，你还有问题吗？“

李律师把那支笔拿起来，说：“暂时没有了。“

“被告律师？“

被告协和的律师说：“没有问题。“

NeuroLink的律师说：“没有。“

审判长说：“好，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合议庭将就本案进行合议，结果另行通知。“

他顿了一下，看向林煜：“证人可以退庭，谢谢您的出庭作证。“

“好，“林煜说，“谢谢。“

他从证人席站起来，把包拎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原告席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停，但他的余光里，张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持续了不到一秒，林煜没有停，也没有刻意回避，就是走过去了，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然后错开，各自在各自的方向里继续。

门推开，走廊里的光比法庭里的光亮一些，他站了一下，让眼睛适应了一下。

走廊里有几个人，都在各自的事情里，没有人看他。

他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法庭的门也开了，有人跟出来，脚步声快，他没有回头。

“林博士，“是那个拿本子的人，追上来，年轻，二十几岁，“我是某报的记者，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林煜说：“不好意思，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了，刚才在法庭里说的就是全部。“

那个记者跟了两步，看他没有停，站住了。

林煜走出大楼，外面是五月末的北京，天有点阴，风来了，把路边的树吹了一下，叶子翻过去，露出浅色的背面，风过去，重新翻回来。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给姜以夏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

她回得很快：“怎么样？“

林煜想了一下，回：“说了该说的。“

姜以夏：“好，回来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他看着这条消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各自去各自要去的地方。

他回：“你定。“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下了台阶，往前走。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那个安静他还记得，记得它的质地——不是震动，不是击中，就是某个程序走到了它逻辑的终点，停在那里，等着被另一个程序接手。

他说了他能说的，接下来是法庭的事，是法律的事，是张建国和他的家人的事，是所有那些他没有资格替代的判断。

风又来了，这次是从前面来的，把他的衣领往上吹了一下，他用手压了压，继续走。

【第14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