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负能量集中营

1.

老大：“玫瑰花和这辆跑车都是送给你，你不是说你喜欢开跑车的吗？”

任君爽盯着满眼深情的老大。

老大：“我只希望你给我个机会。”

任君爽肆意大笑，让老大一头雾水。

任君爽笑声戛然而止：“可我不喜欢玫瑰花，也不喜欢这辆跑车。”

老大：“那你喜欢什么花？什么跑车？只要这世界上有的，我都送你。这世界没有的，我也造出来给你。”

任君爽：“我不喜欢玫瑰花和这辆跑车，因为我不喜欢送它的人是个小混混。”

老大：“那你……喜欢什么？”

任君爽裹紧自己的开衫毛衣，随意地交叉双臂于胸前：“小混混也分三六九等、尊卑贵贱啊。抢人家车的小混混算什么？有本事，你就做真正的大哥。”

老大似懂非懂。任君爽摆摆手，留下一声“走了”，老大措手不及地回着“再见”，落寞地望着任君爽离开的背影。

“但是，还是要谢谢你们。我过了人生中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任君爽进楼门前又停下悄声撂下这句话。半晌，老大在原地跳脚欢呼。对老大而言，不管任君爽对他喷出过多少狠话，都不敌通过自己努力让喜欢的人开心力量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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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高校论坛和微博上，关于任君爽的各种言论从未间断，她总是能够隔岸观火，以看客的心态听着白晶晶当成笑话读出来。但当开着跑车的土大款在学校门口与任君爽的纠葛被拍照直播上传网络后，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网上各种爆料八卦也接踵而来，有位自称是任君爽同学的人在学校论坛上发帖，称某艺术高校校花被大款包养，顿时激起千层浪，甚至上了热搜，由沸沸扬扬的网络暴力延伸到真真切切的现实生活。

任君爽在学校食堂吃饭，去上公共课，课间去厕所，哪怕在路上无端端走着，都会被交头接耳的流言蜚语包围。所有人都对她微笑，但是所有笑容面具背后，都是静默无言却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嘲讽声、耻笑声，她没有敌对势力，也无从辩驳反抗，只得依旧抬头挺胸，高扬着下巴眉眼，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清高的时候，是高不可攀的傲骨。

卑微的时候，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白晶晶和李健仁一边如护卫兵般回应着恶意攻击，一边怕任君爽看到网路上的评论，怕她想不开，于是24小时围绕保护她，哪怕任君爽半夜上厕所，白晶晶都潜意识跟着一并起床在厕所门口守候。

食堂吃饭时，白晶晶的手机接连不停振动，白晶晶看了一眼是微信群里关于任君爽的传闻，便赶紧把手机藏起来。

任君爽：“手机拿来。”白晶晶不给，“拿来！”白晶晶还是不给。

这时，李健仁的手机也开始振动，任君爽一把抢过他手机，翻看着所有的冷嘲热讽以及各种挟带**官的言语。任君爽看完，一言不发，接着吃饭。她见李健仁和白晶晶不敢说话，直愣愣盯着她，不屑地笑着。

任君爽：“哎呦，从入学到现在，我被评头论足得还少吗？要是内心不够强大，早自我了断无数次了。你们不用担心，我真心没事，该吃吃，该喝喝！”

白晶晶半信半疑：“真没事？”

任君爽扒拉了两口饭菜：“你看我这食欲，像有事的吗？”

这话倒是安抚了白晶晶，她认为天大的事，只要还能吃能喝就不叫事。但是李健仁见任君爽连吃三大碗饭，外加肯德基全家桶，一下午逛街把信用卡刷爆，他就更加忧心忡忡。

人在烦躁的时候，吃饭和购物就是充电器。支付宝、银行卡余额下滑的跌幅，与内心空虚的额度成正比。从一个人买东西的频率，就可知他有多孤独痛苦。

李健仁太了解任君爽，清楚她一旦暴饮暴食和疯狂购物，就是内心负能量爆发期，就因为她表面看上去依然谈笑风声，才更加担心随时可能崩溃的她，才更加心疼无处躲藏去抱头痛哭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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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除了上课，任君爽都宅在家躲避是非乱世。她听朴树《生如夏花》唱“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读余华《活着》写“用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看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评价女主角玛莲娜“她有什么罪过？她唯一的罪过就是太美丽”。她开始养仙人掌，也喝茶养生，据说隔夜茶水质腻滑，浇仙人掌最好，她便每天早起，遛完小白后，在阳台浇灌并盯着仙人掌，晒一上午太阳，吃过早午饭后再睡个回笼觉。尽量克制情绪起伏，尽量保持平静淡然，做一个文艺女文青该有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样子。

某天清晨五点，李健仁起床上厕所，感受到阳台吹来丝丝凉风，迷迷糊糊往阳台走去，见任君爽蜷缩在角落抽烟发呆，脚下是一地烟蒂。任君爽抬眼与李健仁四目对视，然后又低头回避，生怕他注意到自己眼下如夜色般浓重的黑眼圈。

李健仁：“醒了还是没睡？”任君爽踩灭烟，没有回答。

李健仁：“吃褪黑素了吗？”褪黑素是由松果体产生的一种激素，可改善睡眠，作用类似于安眠药。任君爽点头。

李健仁：“谷维素呢？”谷维素作用于间脑自主神经系统与内分泌中枢，用以改善精神神经失调症状。任君爽点头。

李健仁：“维生素B呢？”维生素B可缓解精神忧虑与紧张。任君爽点头。

李健仁：“还是睡不着吗？”

任君爽起身：“准备睡了。”

李健仁拉住任君爽，把她轻轻按到椅子上：“我也睡不着了，陪我聊聊吧。”李健仁触到任君爽冰冷到毫无温度的手，给她披上毛衣，盖上毛毯，把窗户关紧，然后坐在她旁边，与她一起望着窗外带密度的透蓝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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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李健仁：“仙人掌养得挺好，看来隔夜茶奏效了。”李健仁去摸仙人掌被刺到。

“谁让你手贱！仙人掌就不是该碰的。”任君爽虽然嘴硬骂着李健仁，还是拉过李健仁的手，用嘴帮他把刺吸出来。

李健仁：“隔夜茶固然对仙人掌有用，但是人那些隔夜的情绪，要是也如茶水一样又浓又苦，浇在心里，只会让心更苦不堪言，慢慢枯萎。”

李健仁突然的认真让任君爽不知所措，只得甩开他的手，裹紧毛衣：“你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文艺了？”

李健仁：“难道不抽烟、喝酒、泡妞、留长发、弹吉他、45度角仰望天空就不能做文艺青年了吗？”

任君爽被逗笑，看着远处忽明忽灭的繁星和渐渐微弱的路灯，慢慢吐露：“别人都以为我是温室里轻佻放荡的花朵，但万一我是这棵带刺的仙人掌呢？跟这个声色犬马的花花世界格格不入，不需要阳光，苦涩的隔夜茶才能给予养份，不需要被关注，只想在角落自生自灭，对生活毫无盼头，混吃等死，不能死，也不想活。”

不知是夜色如酒醉了人，还是任君爽昏了头，李健仁第一次听到任君爽真正的心声，于是便只安静倾听。

任君爽：“锋芒毕露，众星捧月，只不过是矫揉造作，是欺世盗名，是肤浅者虚情假意的追捧，我压根就不想要。你高高在上，全世界都盼着你站得高、跌得重。你从神坛摔下来，谁都能路过踩两脚，砸块石头，吐口吐沫。他们不会关心你的成长历程，你的喜怒哀乐，你爬上去的时候遇到多少沟沟坎坎，你跌下来的时候伤口疼不疼，能不能愈合，他们甚至不会关心你到底是谁，我的遭遇只是给他们提供了消遣话题罢了。”

李健仁：“那些人往你身上泼脏水，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他们本身才是垃圾站，是化粪池，是肮脏恶臭的无间地狱里挣扎的一个分子，他们羡慕嫉妒恨所有需要仰望的人，所有干净磊落的人，所有看上去比他们活得好的人，他们想把你拉入同样的地狱，所以你可千万别被拉下去，千万别让他们得逞。”

任君爽：“那万一我也是垃圾呢？无论怎样进行分类，节约资源，开发利用，变废为宝，也没人会敝帚自珍，真正拿它当宝贝。奇珍异宝尚且被束之高阁，无人欣赏，何况是垃圾？垃圾站才是垃圾的最终归宿，人间跟地狱又有什么区别？存活于世间，有时候就像宿舍楼层里几日未清理的卫生间，肮脏、腐朽、酸臭，苍蝇蟑螂丛生，却又不得不在那里洗漱。所以不如快进掉中途那些繁琐程序，我的情绪，我的负能量，我自己，不必恶心谁，不必脏了谁的手，我自己把这些垃圾粉碎处理掉。”

李健仁双手握住任君爽瘦削的肩膀，面对面地凝视她，任君爽挣不开，就扭过头去不看他，李健仁又用手捧着任君爽的脸，让任君爽不得不直视自己。

李健仁：“你嘴角向下，你眼神闪躲，你手脚冰凉，你心里血流不止。我懂你并不快乐，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幸福。我懂你的矛盾，你的恐惧，你的压力，你的阴暗面。你以为在我们面前装作没事，我们就不会担心你。你以为逃避世界，世界就会饶过你。你以为忽略时间，时间就能抚平一切。但你发现世事并不会如人愿。虽然不知道怎样才能保护你，治愈你，但是我会陪你一起对抗全世界，不管是外界的狂风暴雨，还是你内心的无底深渊。千疮百孔，粉身碎骨，我都陪你一起。我懂人命贱如鸿毛野草，我懂这个世界有时候特他妈操蛋，但我更懂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懂你比我看到、认识到、想象到的还要美好。所以我希望你能看着我的眼睛，能够看见我眼里的你有多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们侧脸，任君爽盯着李健仁，凝视着李健仁眼中的光芒万丈和倒影的自己，不知不觉间，自己泪腺早已决堤。

心，看似坚不可摧，其实早已万念俱灰，那曾经无处着力的柔软质地，经过残酷的挤压、折断、抚平、冲刷、侵蚀，成为坚硬的铜墙铁壁，包围一座孤城的溃不成军。而此刻，李健仁温柔地将她抱入怀中，她在他怀里啼哭得像个新生婴儿，她内心早就土崩瓦解的伪装也终于不再负隅顽抗，画地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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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这压抑而苦难的地狱，漂浮着虚假快乐的泡沫，像是阴郁恶臭的地沟里，老鼠寻欢作乐的天堂。面目全非、遍体鳞伤之人，无还击之力，只得凝固在原地，动弹不得，等待嘲讽之人来冷眼旁观，等待恶疾之人来落井下石，等待蛆虫飞鹰来啃食腐肉，等待营救之人来给予终结。

沦陷于记忆的阴影中，这阴影如一个巨大的黑洞，光被核心物质束缚住，出来的概率为零。没有足够的光亮释放给黑夜的暗。于是，这暗，这阴霾，便长年不见天日，浸泡在阴冷潮湿的死寂中，不再有一丝阳光可以渗入，不再有一点热量可以取暖，体温流失让人无力与黑暗对峙，来不及窒息便已溶解消逝在阴影中。这是与世界玩捉迷藏的好招数，就这样躲避在不断的摧毁坍塌和静止的封闭隔离中，活成一座被迷雾包围的孤岛，逃离不掉，寻觅不得。

而那个自己，掉入人海中，不过是石头森林的一片叶，不过是蓝色星球的一滴泪。

心中那些久治不愈的痼疾，那些轰然圮坍的碎片，那些虚与委蛇的安慰，那些甘之如饴的痛苦，那些不期而遇的邂逅，那些草长莺飞的时光，那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刻骨铭心，在时过境迁后流泻成文字，成歌曲，成影像，成为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呼吸着的故事。于是独自在人世间流浪，在冰蓝的月光里荡漾，在雾霭朦胧中吟唱。太阳再炽烈，也无法穿透一个人的悲伤。

眼中的光明已谢幕，希望已凋落。

花谢花开的绚烂，日出日落的变换，飞蛾扑火的短暂，凤凰浴火的涅槃。

坠落，是我们唯一能学会的飞翔。

幸好，在坠落的时候，有人能握住我们的手，能拥抱我们的痛苦，能感同我们的身受，能心疼我们独自走来承担的一切，然后坚定地告诉我们：“你那么好，而我那么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