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话题终结者，尴尬制造机

1.

李健仁是个有骨气的小伙子，他18岁的人生信条就是：坚决不能被大学上！因而，背井离乡的他，抱着铺盖卷，望着某某大学的标牌，立下山盟海誓：定要把大学给上了！

他打游戏却不熬夜，每早沏杯茶代替半夜喝大酒，让苍老师填补女朋友的空位，见天趿拉着老头拖鞋去后门取快递，顶着出油到能炒菜的头发下楼取外卖，睡在上铺懒得跑厕所撒尿，直接拿可乐瓶解决。

这些都不打紧，可着学校都没人能扯淡扯过李健仁的，但只要正儿八经聊天，绝对拥有一句话把人噎死的秒杀技能。

在包青天的背景音乐中，任君爽大笔一挥，写下对联一副，贴在李健仁身上，白晶晶在一旁鼓掌笑到脸抽筋。镜头反过来对准李健仁，上联：“话题终结者”，下联“尴尬制造机”，横批“李贱人”。

有了这俩称号，李健仁从自称“大仁哥”的偶像剧暖男路线，改走科幻大片狂炫酷帅吊炸天风格。室友也跟着调侃李健仁，叫着叫着就变成了“终结者”。

李健仁甚是得意，戴上墨镜，一跃下床，耍酷说道：“I will be back.（我会回来的。）”

室友趁机：“顺便也帮我取个外卖！”

2.

其貌不扬又顽固不化，情商如此婉转这般的李健仁，桃花运异性缘却并不差，甚至常有女生主动倒贴。

有段时间，打dota的战友们都转战去了遍地播种的战场，夜不归宿，徒留空无一人的宿舍给李健仁。他便自娱自乐，爱上滑板，经常深夜独自滑着滑板四九城地溜达。

一直暗恋李健仁的与任君爽同宿舍女生贾纯得知，也买了个小滑板，与他同行夜滑。他俩的目标，是从学校滑到宇宙中心五道口。如果你以为，一姑娘深夜与你压马路，纯属想遛弯，那么恭喜你，你的单身狗身份已根深蒂固，孤独余生的宿命也尘埃落定了。李健仁即如此，他窃喜滑板队伍在他的带领下逐渐茁壮成长，并暗下决心，要把融入血液的滑板精神发扬光大！

李健仁一路都像电视推销一样，以“只要888”的激昂亢奋，向贾纯讲述滑板人生。人家姑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耳朵都快冒烟了，无奈地撒娇喊累。李健仁也懂怜香惜玉，即刻停了下来，说：“那咱俩换板滑吧！”

于是，贾纯换做李健仁的大滑板，李健仁滑着小滑板，自言自语着很好滑，一溜烟窜出一里地。再回首，没跟上他节奏的贾纯，已被远远甩在后路，淹没人海。贾纯给李健仁打电话，说自己迷路了。李健仁也甚是贴心，说自己就站在原地不动，等着贾纯滑过来找他。

历经波折，他们终于到达五道口。两人在一家便利店买水，贾纯手上做了华丽丽的美甲，她扑扇着大眼睛，娇羞地将饮料的易拉罐递给李健仁，让他帮忙打开。正喝着可乐的李健仁摆摆手：“不用了，我不喜欢喝甜的。”李健仁喝完可乐，二话没说，干脆利落地决定：打道回府。

两人满身大汗，终回学校。贾纯在宿舍楼下，扭捏地低着头，说澡堂已经关门没法洗澡了。李健仁灵光一线，说了一个逆天好主意：“在厕所泼盆啊！”贾纯当时白眼定是翻上天，眼见着怒气从丹田直窜头顶，冲得发丝竖立，如果有火，定能点燃成福娃欢欢。

李健仁的手机突然喊救命，他接听后神色慌张。他撂下电话，催促贾纯快回去，不然厕所的位置都该被侵占了。说罢，贾纯连到嘴边的晚安道别都没来得及吐出口，李健仁就如蝙蝠侠一般消失黑夜中。

3.

事后，任君爽听了此事，笑得前仰后合，躺在病床上打滚儿，边笑边喊疼。那通不合时宜的电话，便是任君爽急性胃炎时的紧急求救。李健仁仍旧洋洋得意，为自己想出泼盆这个绝妙点子的机智，点上32个赞。

任君爽笑累了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怕遇见屌丝狗。”

看着李健仁一脸无辜，没听懂。她点根烟，接着说：“澡堂关门，但是酒店常开。没法洗澡，可以开房啊。”

李健仁恍然大悟，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烟，踩灭了。

出院时，任君爽撒娇自己走不动，李健仁深情地看着她，头顶男主光环地说出烂俗偶像剧台词：“别怕，有我在。”

李健仁撕破自己衬衫，发出怒吼，露出八块腹肌，展示着胳膊上的man爆的肌肉线条，一把将任君爽抱起，犹如超级英雄抱公主凯旋而归，将她隆重接出院。当然，这一切只存在于任君爽的想象中。现实与想象之间，李健仁与美国队长之间，相隔了男孩到男人进化史的时空维度。

在路人与医护目光的护送中，任君爽扶着医院走廊的墙壁平稳地向前滑动，身旁一脸大义凛然的李健仁，扶着站在滑板上的任君爽，窃喜又招揽了一名滑者加入组织，简直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所倾倒。

任君爽斜眼瞪着李健仁，李健仁立马接下话茬：“你不用谢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任君爽刚想发火，环视周围人的注视，她把怒气吞下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儿里挤出：“我谢谢你！”

李健仁羞涩地低下头，重重地拍了下任君爽的后背：“咱俩客气什么啊！你不觉得你现在特像神奇女侠把盾牌踩脚下吗？”

李健仁抬眼看任君爽，这一拍，任君爽一口百年老血吐了出来。李健仁慌张地赶紧扶任君爽下来，从包里翻来覆去、哆哆嗦嗦掏出纸巾，像被赐了鹤顶红的任君爽扶着墙，她伸手去接纸巾却没抓住。李健仁突然蹲下，心疼地擦拭着自己的宝贝滑板，嘴里碎碎念：“忍住啊哥们儿，你可是夏季限量版。”

4.

“我要让所有的人知道，这个地方，被我承包了。”李健仁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番话，任君爽和白晶晶在旁一脸鄙视加嫌弃。

任君爽出院后，和白晶晶搬出去租房住，李健仁不舍宿舍打游戏的战友，所以一半时间在宿舍住，一半时间承包了任君爽家沙发，自称“发主”。于是，再自我介绍的时候，李健仁用手机播放《权力的游戏》主题曲，骄傲地说出以下头衔：“龙的后裔，滑板之王，308宿舍4号床铺统治者，任君爽家沙发守护者，话题终结者，尴尬……”被任君爽一拖鞋砸过去，头衔还没念完。

任君爽：“好好说话。”

“对，我是李健仁。”李健仁颤颤巍巍爬起来，从送餐小哥手里接过外卖。

5.

七夕那天凌晨，在宿舍打完游戏的李健仁，给准备入睡的任君爽发微信，让她出来一下。任君爽问他什么事，李健仁也不回信儿。穿着睡衣短裤拖鞋的任君爽，在楼下喂了二十分钟蚊子，满腿大包的她气急败坏，给李健仁发了几十条信息，打了十几通电话，才收到李健仁迟到的回复。

“哦，对不起，忘了跟你说。”“不是楼下，是拐角便利店前。”

李健仁滑着滑板快到达目的地，接起任君爽电话，从另端传来任君爽响彻云霄的嘶吼，前面少儿不宜的脏话李健仁离着太远都没听清，只听见怒挂电话前她说不去了，李健仁再打过去就一直不接。无奈之下，他只能发微信道歉求饶。

“对不起。”“我到了，等你。”“来吧。”“给你惊喜。”“礼物。”“别让白晶晶知道。”

看到“惊喜”和“礼物”，躺在床上的任君爽，怒气被好奇心打消了一半。转眼她变身打扮一番，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过于兴师动众，会让李健仁误以为得到宽恕而愧疚感全无，于是又把妆卸掉，换上睡衣短裤拖鞋。

在便利店前玩着滑板的李健仁，远远看见任君爽走来，挥臂振翅向她招手。任君爽故作黑脸问李健仁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李健仁把用牛皮纸层层包装的礼物递给她。她努力抑制满心欢喜不形于色，努力口是心非地挤出一张冷漠脸，拆开这俄罗斯套娃般的包装纸，李健仁还着重强调是自己亲手包装的。

“拖鞋？！”任君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不是拖鞋，是凉鞋！”李健仁纠正后，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任君爽脚下的类似款。

“你穿上试试，我觉得特适合你！”李健仁扬起滑板的热情来推销拖鞋。

“你确定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牙子边上，我会特适合穿这双深蓝绿色的拖鞋？！”任君爽这回是真正冷漠脸.jpg。

“你不喜欢啊？”向来不识相的李健仁也看出情况不妙。

“李健仁！”任君爽忍无可忍，终于发飙，“你送我拖鞋，是想让我走邪运还是想让我滚啊？！”

“不是……”李健仁收起吊儿郎当，赶忙解释，“我就是，看你老穿高跟鞋，脚后跟都磨破了，希望你走路舒服点……”

女生的脚后跟就是她们成长的第二战场。任君爽虽然战无不胜，但她的战场显然比其他人更惨烈。

话题终结者、尴尬制造机李健仁，此刻让气氛再次陷入沉默，这番话也出乎意料地让任君爽有些动容。这时，李健仁突然附身，将脸靠近任君爽，直勾勾地盯着她，近到任君爽可以清晰看见李健仁眼中倒映的自己，看得她心跳加速，汗毛直立。这一瞬的靠近，任君爽才察觉李健仁今天洗了头发，穿了耐克板鞋、牛仔裤和新买的白衬衫，虽然散发着运动后的汗味，但仔细闻还能嗅到洗衣液的隐约清香。

“你今天……没化妆啊？”李健仁不合时宜地蹦出这么一句，打断了他俩之间短暂的梦幻时刻。这世上，见过任君爽素颜的，只有她妈、白晶晶和李健仁。能素面朝天相见的，才是心底最信任的人。可是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却让任君爽感觉，好似到了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魔法失灵，马车变成南瓜，自己变成灰姑娘，眼前的王子消失不见，连水晶鞋都依旧是手里的拖鞋。任君爽扭过身去，不想面对被打碎后的现实。

李健仁也起身，与任君爽并肩站着，又扭头看向她说：“你素颜挺好看的。”

没缓过神的任君爽随口怼着：“我平时不好看啊？”

“不是。”李健仁指向夜空，“就像月亮，没有星星围绕，也没有云雾遮挡，好像离着很近，格外的美。”任君爽也望向天上那轮明月。

夏天夜晚的美好，是在路边吃烤串喝冰啤酒，是看夜场电影后徒步走回家，是漫无目的压马路，是扔掉雨伞去淋雨，是洗完澡在空调房里盖棉被，是新口味的可爱多，是坐在楼下啃西瓜侃大天，是穿过公园的广场舞、蝉鸣声、树木呼出的二氧化碳、角落里亲昵的情侣……

夏夜的美好有很多种，但没有一种敌得过此时此刻。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便利店前的路边，站在燥热又温柔的夏风里，站在舒适而无知无觉的静默无言中，抬头赏月。

夏天就像青春，美好之处不在于绚烂，而在于纯粹。

青春，是夏风袭来，身边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混合着汗味的洗衣液清香；是两个抬头赏月的人，不时偷瞄对方；是不合时宜与口是心非的碰撞，是那份羞于表达与死不承认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