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习惯性依赖

1.

老大见任君爽搬来后总是闷闷不乐，下班后就回到房间，吃饭时也一言不发。于是，他只得嘘寒问暖，没话找话。

老大：“你中午吃的什么？”

任君爽：“外卖啊。”

老大：“今天工作怎么样？”

任君爽：“还那样啊，上班，做事，等着下班。”

老大：“做什么事？”

任君爽：“就一些琐碎的杂事。”

老大：“你讲讲呗，也让我了解一下你的工作。”

任君爽说了一堆专业上的专有名词，老大听得一头雾水，只得一个劲儿地点头嗯啊。任君爽礼尚往来地问老大的工作情况，换成任君爽听不懂。两人短暂尬聊后，只好沉默地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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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认为任君爽是平时工作太辛苦，才提不起精神，所以约定周末带她去郊游。可周六清晨六点，老大迷迷糊糊起床，见任君爽坐在客厅的窗台，望着窗外发呆。

老大：“你怎么这么早醒？咱们可以晚点出发的。”

任君爽：“不是醒得早，是还没睡。”

老大：“啊？你怎么了？”

任君爽：“我们这周能不能先不去郊游？”

老大：“好啊，都听你的。”

任君爽：“我先去睡了。”

现在，换成老大无法继续入睡。任君爽的喜怒哀乐，他极其在乎，却并不懂得，就像进入一座巨大而复杂的树丛迷宫，晕头转向，赢得了入场券却找寻不到写有谜底的出口。

而她最近又默默上演着重度失眠症，每天早上五六点才能睡，瞪眼看着窗外从楼宇繁星到黑暗湮灭再到天微透亮、零星点点，并没有思考人生的放空，也没有灌下“等待都有其意义”的鸡汤强心针，只是活成一座孤岛的迷雾，想躲在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又怕被世界否定地抹掉痕迹，看不清前路，找不到退路，这样不愿沉沦地漂泊。

哀莫大于，世事看透也无用，不过是得过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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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周日傍晚，老大见任君爽又无精打采地在沙发上刷手机，于是小心翼翼地蹲在旁边的地上，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仿佛怎样开口都会触及她的敏感神经。

任君爽见老大无辜双眼盯着她：“你干嘛？”

老大：“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任君爽：“什么问题？”她见氛围凝重，放下手机。

老大：“你怎么了？”

任君爽：“没怎么啊。”

老大起身坐到任君爽身边：“我能感觉到你的不开心，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或者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你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会改。”

任君爽顿感对他的心疼，负面情绪会传染，而自己就像个负能量的黑洞，将周围人在乎自己的人都吸入自己的低落阴沉中。

任君爽赶紧澄清：“不是，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是我偶尔的情绪化泛滥，是我偶尔的焦虑症复发。”

老大：“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任君爽：“不用了，过一段时间我就能自我修复治愈了。”

老大：“一定有什么导火索，是不是你搬过来不习惯？还是这个房子你不喜欢？”

任君爽：“真的没什么，可能，就是有点想……想小白了。”

老大：“以前家里的狗狗？那我派人去把狗狗接过来。”

任君爽：“不用了。”

老大：“那我自己去接。”

任君爽：“真的不用。”

老大：“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任君爽：“喂！”

不由任君爽阻拦，老大已经起身去任君爽以前的家接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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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把狗狗接回来，手里拎了一袋狗粮。小白见到任君爽，兴奋地扑入她怀里，任君爽宠溺地抱着小白，才挤出一丝欣慰而由衷的笑容。

任君爽：“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任君爽见老大没有回答，反倒沮丧地魂不守舍，“你怎么了？”

老大强颜欢笑：“没怎么。”说完便自己回到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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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老大和任君爽在港式茶餐厅吃面，弟兄们在旁桌吃。任君爽见老大近来一言不发，心不在焉地挑着面条却吃不下。

任君爽：“你怎么了？”

老大：“没怎么。”

任君爽：“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老大：“没有啊，可能工作上的事有点烦吧，别担心，吃面吧。”

任君爽：“我最近一直在想，你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老大：“不能怎样？”

任君爽：“不能一直飘忽不定的，动不动就打打杀杀，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应该早点转行做正经事。”

老大愣住，弟兄们也齐刷刷地往任君爽这边看，老大回看弟兄们的眼神。

老大低头，小声对任君爽说：“有什么事回家商量，弟兄们都看着呢。”

任君爽：“我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弟兄们开始议论纷纷。

老大：“喂！”他拿起桌上的核桃，“给我个面子，回家再说好吗？”

任君爽：“不好！就算你现在做了老大，跟以前的小混混有什么区别？还不是有今天没明天？”

老大努力压住气不说话，揉着核桃。

任君爽：“你是他们的老大，难道你希望弟兄们一辈子跟着你不安稳地过日子啊？”任君爽看着他手里的核桃，随手打翻老大的手，“别玩了！”

老大手里的核桃掉到地上，核桃撞到东西暴裂摔碎。老大看到核桃碎了倒吸一口凉气，任君爽也傻眼了。老大蹲下，颤颤巍巍地捡起跟了他几年的核桃的遗体残骸。

任君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老大：“分手吧！”

任君爽：“什么？”

老大看着任君爽：“分手。”

老大带着核桃碎片离开，徒留不敢相信“分手”二字会由老大之口说出的任君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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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任君爽：“为什么？”

任君爽：“为什么啊？”

任君爽：“我就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在那家她们常去的酒吧，任君爽对着白晶晶哭诉，她喝光了桌上的一打啤酒，仍然在续饮。

白晶晶一边拦着任君爽吹瓶，一边安慰她：“他可能觉得没面子吧，毕竟人家也是老大，那么多弟兄们都看着听着呢。”

任君爽：“可是我劝他转行做正经生意有错吗？之前不管我怎么作，他都宠着我，惯着我。为什么我不小心把他核桃弄碎了，他就要和我分手啊！”

任君爽：“我又不是故意的！”

任君爽：“为什么？”

任君爽仰脖发现酒杯又空瓶：“老板，再来一打！”

白晶晶：“不要了！你别喝了！”

任君爽：“别拦着我！我今天就要一醉方休！”

白晶晶：“其实，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李健仁明天一早的飞机。”

任君爽：“李健仁？”她顿时被这个名字击中而迅速冷冻下来。

白晶晶：“我本来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机场送他。但看你现在这样，明早肯定醒不了……”

任君爽：“我去！我一定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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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宿醉的任君爽醒来，已是下午两点。来不及告别，李健仁已经离开。得知错过送机时间，她又安静地坐在以前家里的阳台，望着窗外。

背景音乐的歌词仿佛唱道：“当你离开，我的眼泪，不是介怀。只像小孩抱着入睡的安全感被抢走般崩坏，有种再也无法拥有的喜爱，叫习惯性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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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记者：“你与任君爽分手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她摔碎了你的核桃吗？还是觉得她不在弟兄们面前你留面子？”

老大：“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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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回到任君爽以前的家，帮任君爽接走狗狗，在楼下碰上买完狗粮回家的李健仁。

李健仁：“你怎么来了？”

老大：“我来把狗接走，任君爽想它了。”

李健仁：“哦，正好，刚买的狗粮你也拿走吧。”李健仁把狗粮递给老大，老大正要走，“那个……定时给狗狗洗澡，不然任君爽皮肤会过敏。”

老大：“放心吧。”老大又要走。

李健仁：“还有……任君爽吃辣也会过敏，但是最爱吃辣，她身边得时常备着治过敏的药。”

老大：“哦。”老大又要走。

李健仁：“那什么……”

老大：“你能不能一气儿说完！”

李健仁：“好。任君爽特别爱喝酒，也特容易喝醉，喝醉了就吐，还很爱耍酒疯，但是她有胃病，尽量别让她喝酒，当然她肯定非喝不可，只能给她熬醒酒汤；她喝醉了把她送回家，一定记得帮她卸妆洗脸，不然第二天她会大喊大叫，抓狂自己的皮肤烂掉，再多面膜都救不回来；她唱歌跑调，但是去KTV要是喝多了，一定会唱《晴天》大哭；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暴饮暴食，但是怕自己长胖，一定要陪着她运动，不能让她催吐；她心里烦躁紧张的时候，会习惯性啃指甲，她要是涂了指甲油千万别让她啃；她如果重度焦虑症复发，失眠症也会跟着加重，要监督她吃药，虽然吃了也可能会坐着看天亮，最好能够陪着她，聊聊天也好，陪她笑陪她哭也罢，别让她一个人憋在心里；她发了朋友圈一定要第一时间点赞，但是不能只点赞，还得评论；对于她讨厌的人，一定要跟着她一起吐槽，无条件站成统一战线；她呢，有颗喜欢hello kitty的少女心，喜欢浪漫和童话故事，却口是心非，嘴硬不承认；她在别人面前那么强势，总是逞强说要保护别人，其实内心很脆弱，很没有安全感，难过时只会偷偷躲到没人的地方哭，她哭的时候一定不能跟她讲大道理，安静借个肩膀就好了……”

老大打断李健仁的话：“你是不是喜欢任君爽？”

李健仁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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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那你跟任君爽分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老大：“我跟任君爽分手，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追了她那么多年，但是一点都不了解她，我可能永远也没办法像李健仁那么了解她，我根本不懂她，根本看不透她。”

老大：“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爱很爱她了，但原来我并不是最爱任君爽的那个人。”

老大：“我也突然明白了，任君爽不开心，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李健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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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打断李健仁的话：“你是不是喜欢任君爽？”

李健仁沉默不语。

半晌，李健仁：“我要走了，过两天飞机。你好好陪她，如果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我一定立刻飞回来，不会轻饶你的！”

老大：“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李健仁：“我不喜欢她。”

老大：“那就好。”老大正要转身离开。

李健仁：“我爱她。”

李健仁：“但我爱她，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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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就是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们谁也不说。爱就是你知道我爱你，我也知道你不爱我，我们说了也没用，即使你不爱我，我也依然爱你。

喜欢很复杂，爱很简单。

可惜，这世间，复杂的喜欢很多，简单的爱很少。有些爱，一个不善表达，用嬉笑掩盖真心，一个心是但口非，心软但嘴硬。

或许缘份浅薄，抱憾终生，落英飘雪梦一场，注定成惊鸿一瞥的陌路人。

有种未抓住就失去的偏爱，止步唇齿，掩藏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