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清醒苟且，不如醉生梦死

1.

真正的朋友就是，哪怕聚少离多，相聚亦能毫不尴尬地谈笑风生，能接住彼此随意抛出的任何一个梗，能跨越一切时间空间的隔阂，一如既往地吃着火锅、侃破大天。

白晶晶永远是饭桌上的C位，以一敌十，无可匹敌，吃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不在话下，永远是第一个动筷，也是最后一个下桌的人，所有人都撑到肚歪趴下，她依然屹立不倒。但如果是火锅，那任君爽的食量也不相上下，可与之抗衡一二。尤其是在李健仁请客的情况下，不宰到他肉疼，二人绝不认输。

白晶晶：“李健仁你是不是男人啊！这才吃得哪儿到哪儿，你竟然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

李健仁：“我请客还要遭到人身攻击，还有没有天理了？”

白晶晶打着饱嗝，继续把一盘肥牛下锅，才想起来问李健仁：“对了，你回国呆多久？”任君爽也停下夹肉的筷子，看向李健仁。

李健仁：“一周多吧。”

白晶晶：“这么短！还不够折腾的呢！”

李健仁：“我不回来，你们嫌我没良心，回来看你们吧，又说我折腾。做男人真不容易！”

任君爽：“你又不是特意回来看我们的，不过是参加婚礼，聚聚会，顺便见下我们。”任君爽没想到自己不搭话则已，随口之言却走了心，让气氛在热辣火锅煮沸中都能降至冰点。

李健仁喝掉半扎冰啤酒：“那些人有什么值得见的，我回来就是为了你们。”

素来不吃到扶墙而出不罢休的白晶晶，竟也放下筷子。虽然李健仁口口声声说的是“你们”，但他的双眼却直勾勾地注视着任君爽一人。嘴巴可以不对心，但眼神不会撒谎，最能透露藏不住的心意。白晶晶内心一直如明镜彻悟，只是当她亲眼看到之时，才不得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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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吃完火锅后，本打算各自散去，白晶晶却提出：“难得相聚，不如今天我们不醉不归吧！”

任君爽：“我戒酒了。”

白晶晶：“你能戒酒？”

李健仁：“那白晶晶都能绝食！”

估计李健仁的皮肉记忆是想念白晶晶一记重拳的疼痛感了，虽然李健仁增肌有效，白晶晶减肥也有成果，但李健仁站在白晶晶身旁依旧单薄得感觉随时会被扁，就像现在他正捂着自己差点被打断的胳膊。

白晶晶：“好端端的，戒什么酒啊？”

任君爽：“突然就不想喝了，突然觉得我的人生需要清醒一点了。”

白晶晶：“清醒的不叫人生，只能叫苟延残喘，凑合活着。人生，只有醉生梦死，才能苦中作乐。”

李健仁肃然起敬却细思极恐：“你们一个要戒酒，一个成哲学家，我这是到平行时空了，还是有隐藏摄影机在录真人秀啊？”

白晶晶：“今日一别，下次再聚又不知何年何月了。无论如何，你们谁都不准走，就当提前过年了，不喝酒也得叙旧，不热泪盈眶也得彻夜不眠。”

任君爽：“要不，今天你们都住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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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彻夜不眠，饱了便犯困的白晶晶，来到任君爽家后不久，就在欢声笑语和沙发抱枕之中呼呼大睡。窗外闷雷一声，室内白晶晶呼声震天，任君爽与李健仁大眼瞪小眼，只能尽量避免眼神交汇。在白晶晶翻身一阵变奏的鼾声和诡异的睡姿之后，引发了任君爽和李健仁的忍俊不禁，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由此才打翻尴尬氛围。

雷声追不上闪电的速度，频频照面，却总是相差几秒擦肩而过。

任君爽送李健仁下楼：“要下雨了，你确定不留下来吗？”

李健仁：“不了，没地儿睡，我也订好酒店了。”

任君爽：“那好吧。”

两人在楼下都不先说离开，李健仁只得拎起行李箱：“别着凉，快回去吧。”

望着李健仁的背影走出一段路，任君爽叫住他，碎步紧跑过去：“我送你到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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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未及路口，暴雨倾盆，李健仁与任君爽只得躲进便利店避雨。两人坐在24小时便利店里，看着窗外滂沱，吃着热腾腾的泡面，喝着冰镇可乐，如多年前一样。

任君爽：“这么大的雨，看来老天不想让你走。”

李健仁：“那你想让我走吗？”

任君爽没有照常怼他，她不想再口是心非。李健仁意识到自己又把气氛带入走胡同，于是赶紧转换话题：“呃……你最近怎么样？”

任君爽：“就还那样啊，不过换了工作，挣得多了，事情也多了。”

李健仁：“谈着对象呢吗？”

正吸着面条的任君爽，被猝不及防的情感状况提问而呛到。李健仁在背后轻拍着她的背，递给她可乐。

任君爽摇头：“没有。”

李健仁：“肯定是好多人追，但我们爽爷都瞧不上。”

任君爽：“成天竟遇见莫名其妙的奇葩丑男，广泛撒网的劣质渣男，自我感觉良好的已婚总裁，各种撩拨骚扰，除了工作，我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不仅不想恋爱，连个暧昧对象和让人心动的都没有。”

李健仁：“一个都没有？”

任君爽：“一个都没有。”

李健仁：“那只能怪他们不够好。”

任君爽：“或许也不是别人的问题，是我不再闪光，段位不高，又不愿将就，是我不值得被爱，也不敢去爱。”任君爽的声音好似蜡烛燃尽，渐渐微弱。

李健仁：“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像你一样。”

任君爽：“我什么样啊？”

李健仁：“你就像一座孤岛，被迷雾围绕，不够胆量的人不敢靠近，无法登陆。但你也是一个宇宙，璀璨之中蕴藏着无限的能量，神秘莫测又让人好奇想探知，永远孤寂，也永远迷人。在人类历史上，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和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都是最闪耀的瞬间。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值得，那可能全人类的文明都不值得。”

任君爽被李健仁突如其来的拔高而震惊，盯着他呆楞一会儿：“切……假正经。”任君爽继续低头吃泡面，再抬头时却泪流满面，“很多男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们和他们身边的人都说：‘千万别和家庭不和睦、不健全的女生在一起，跟她们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会幸福的，因为她们走不出自己内心的魔障。’因为我不幸福，所以也会带给别人不幸。”

李健仁用双手轻握住任君爽的肩膀：“那不是你不值得，而是他们不值得，是那些人渣不配带给你幸福，不配让你去爱。”

任君爽泪眼婆娑地看向李健仁：“李健仁，我觉得爱是我的死穴，我已经丧失去爱的能力了，或许我从来就没学会过怎样去爱。”

李健仁：“我认识的任君爽，有长期吃药都治不好的失眠症，鸡毛蒜皮小事就炸毛的暴脾气，自尊心爆棚到混蛋，随时剑走偏锋拿话呛人，满嘴无所谓不在乎，却刀子嘴豆腐心，说出口的瞬间自己却心碎成渣，为了工作硬着头皮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内心却住着一个害怕与陌生人相处的小孩，有着重度焦虑症和社交恐惧症。她怕别人看穿自己的脆弱，所以身披厚厚的盔甲，戴着高冷的面具，掩饰强烈缺乏的安全感。她有那么多的死穴，但绝对没有也不会有一条，就是不能去爱、去追求爱，这不是她的能力，是她的天赋，想丢都丢不了，想甩也甩不掉。”

任君爽在李健仁面前泪如雨下，而窗外大雨瓢泼中，给他们送伞的白晶晶站在便利店对街，凝望窗内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