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南关岭之战（终）

赵率教绕过本阵后方，去与满桂汇合的时候。

努尔哈赤很快带着本阵步兵，在中央阵地下结阵，汗旗正竖在了原本的本阵左侧，迎着海风飘扬。所有建奴都可以看到汗王还在他们身边。这部的建奴，倒是没有西线那边那样丢盔弃甲。

在老奴的调动下，建奴的骑兵在东侧一条通往海边的小河边上的高地以及本阵后方的山头附近列阵。

位于东江军左翼的满桂部，此时也不敢去攻在东侧高地上的建奴，只得停下列阵，保护步兵的侧翼。沈有容给他的命令是要他留足马力，以便追击敌军，尽量不要在没有步兵支援的情况下与敌军接战。

建奴这样的调动，立刻就使冲得最前的第七营左翼受到了建奴骑兵的威胁，后方也正在被建奴游骑骚扰，不敢再继续以纵队逼上去，只得停在离建奴高地约有两里多一点的地方，列出了两个相距一里左右的空心方阵，缓慢朝前方移动。

原本，建奴是准备找准时机，攻击没有骑兵保护的第七营左翼。

不过，这个时候，建奴后队处，再次发生了意外。

“鞑子败了！杀鞑反正，重归大明！”

建奴东线后队里，突然传出了喊杀声。

一部分没有溃散的汉军，居然聚集在了一起，以散乱的阵型直接奔着建奴后队杀了过去。

建奴此时正是士气低落，区区三百多汉军，原本远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在这个特殊时刻，后队的建奴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汉军的突然袭击杀得当场崩溃。

东线建奴后队的大乱，把回到大营，准备放火烧营的上千鞑子，也吸引了过来。

发现本阵后方大乱，努尔哈赤此时脸色已经变得是铁青，他现在明白了，自己仓促间准备的阵前撤退，已经要演变成一场阵前溃败。

他不可能放任后队崩溃，后队的崩溃席卷之下，搞不好连骑兵都会被溃兵冲散，只能立刻亲自带着人马杀了过去。老奴的到来，很快给了崩溃的士兵打了一计强心针，在援兵的帮助下，建奴迅速稳定了阵脚，把突然反叛的汉军杀退。

“反叛的是何人？”

“回汗王，乃是盖州参将刘爱塔。”

老奴身体晃了晃，差点没气晕过去。他对刘爱塔是那样的信任，去年复州人叛乱的事情，他都选择了相信这个尼堪，还想要嫁女给他，现在得到的回报竟然是此人当场背叛。后队被刘爱塔袭杀了一百多诸申勇士，近六百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看着领着剩下那点汉军溃兵朝东江军大阵方向退去的刘爱塔，老奴握紧了刀子。

“不杀此人，本汗誓不罢休！”

不过这会老奴也不敢去追，明军已经咬了上来。再不跑，他自己都要没命。

努尔哈赤环顾了一圈，中路都是没头苍蝇一样的包衣和汉军溃兵，西线那边兵丁似乎已经开始崩溃，许多人都丢下了甲仗，本阵这边情况同样不好，数百人崩溃，士气全无。

而对面的明军，已经快要逼近本阵，一只四百人左右的明军骑兵也从后方赶了过来。

赵率教赶到的时候，满桂全军都停在一条水深不过半米左右的小河前，正列阵在与东北方向两里处一部千余人的建奴骑兵对峙。

“满副将，这边情形如何？”

“鞑子有近三千五百骑兵，分成两股在前方通道两侧列阵，追击部队不得不停下列阵。”

赵率教也看到了前方的情况，“不击溃鞑子这两股骑兵，便难以追击鞑子步兵。”

随即，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战场中心的那处山头。

东江军后续的部队，正在快速地跟上，以纵队快速通过东侧本方两个方阵之间的通道。

此时，努尔哈赤好不容易重新整队，带着后队撤到了，中央战场正面的高地附近。

一旁的何和礼神色焦急，不由说道：“汗王，尼堪的步兵追上来了，等他们把那短管大炮架起来，便迟了。”

努尔哈赤看着还在不断往北行进的本方步兵，又看了看东边黄台吉带着的马队。

此时，西线突然传来几声炮响。

努尔哈赤再看过去时，正看到朝阳下，大队士兵正簇拥着一面红色的大旗，朝着那处只有三十多丈高的山头冲去。他很清楚，西线的那处关口恐怕要失守。

努尔哈赤估计得没有错，周遇吉部主力还没到达，喀克都里就感到了情况不妙。

站在高处，喀克都里发现本方东线出了大问题，如果他把守的这处谷地被突破，本队的后方安全就没有了一丝保障。

而让这股明军顺利地站稳脚跟，把火炮架起来，这处谷地也没法守了，不得不趁着周遇吉部后续部队还没有到达的关口，直接冲向了那个连便携式鹿角都没带的千总队。

上千骑兵居高临下的冲击，对步兵的心理冲击毫无疑问是巨大无比的。

这只千总队的五百多士兵，都在第一时间内，感觉到了那股泰山压顶的气势，差点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崩溃。

千总官胡廷轩不由大声喊道：“都顶住，俺们身边也有马队。”

好在，他们清楚，身边还有友军。

在建奴的骑兵发起冲锋的时候，负责这一队骑兵的第二骑兵营胸甲骑兵第一中队长黄大威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调动步兵，从侧面迎向了这股建奴骑兵。

如怒涛拍岸的骑兵冲阵攻击，很快逼近了步兵方阵西北角。

由于地形原因，胡廷宣排出的是个形状不大规则的菱形方阵，西北角其实是个角度很大的钝角，两侧甚至都可以看作是一个横队，从这一侧冲击依旧会遭遇数量更多的两侧步兵火力攻击，算不得是防守薄弱处。

不过喀克都里也没有什么好选择，这个方阵薄弱的地方，都需要从低处往高处冲击，那样骑兵根本跑不起来。

由于是下坡，建奴骑兵在150米的地方就开始冲锋。

直面骑兵冲阵的时候，这些士兵们已经有些忍不住想要开枪，不过各队军官都没有说话，他们也都不敢。训练中，不听军令提前开枪，可是会别重罚。

见到建奴逼近到50米，胡廷宣才下令道：“一小队，二小队，小队齐射，放！”

两个连队编制的小队，开始以各小队标兵为单位，以连绵不绝的火力攻击来袭的骑兵。

烟雾很快笼罩了整个战场，两百多只遂发枪，第一轮的轮换齐射下，很快便将64多个鞑子打下马来。

在极度紧张的状况下，这两个小队的射击状态并不是太好，甚至有差不多五分之一的人没能顺利完成击发，要是表现再好一点，这一轮差不多就可以将敌军的第一波冲击部队击溃。

建奴第一波的300多骑兵，被干掉64人后，瞬间大乱，面对被烟雾笼罩的敌阵，有些差点都忘记了用骑弓射出弓箭，一些手里挥舞着重武器的，也忘了丢出去。他们的马儿虽说受过一点冲阵训练，但也没有笔直地冲向东江军放完枪就摆出斜着放在地上拒马式的步枪，寒光闪闪的刺刀，让这些马儿不大愿意接近。

当然，还是有精锐的建奴，射出了羽箭，丢出了标枪和狼牙棒等武器，瞬间击杀了17名线列步兵，造成6人手上，东江军的线列步兵都是一身板甲，弓箭造成的杀伤微乎其微，伤亡主要是一些投掷武器造成的。

惨烈的死亡，也没有让胡廷宣有所动摇，他很快下达了收紧队形的命令，步兵方阵的缺口很快被紧密的队形填上。

喀克都里也是老手了，在他亲自带领下，建奴第二波的骑兵也随之冲了上来。他很清楚，步兵方阵不是那么好冲的，依靠第一波骑兵消耗了敌军弹药，打开一些缺口，抓准敌军装填的窗口期，以第二波骑兵紧跟上去，便能轻易冲破敌阵。

此时，黄大威带着450名骑兵已经排出紧密的横队逼近，在建奴第一波骑兵转向的时候，就直接开始了快步小跑，没有去管第一波冲击后分散开的骑兵，而是准备从侧面冲向建奴第二波向方阵冲锋的冲阵骑兵。

“尼堪这员骑将发动过早，要是他把时机抓得再准点，我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不过即便如此，也足以打乱我军节奏。”

喀克都里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明军步兵方阵附近，大量冲向敌阵的骑兵的尸体，让他不由有些恼怒，但黄大威的骑兵造成的威胁，让他不得不放弃了冲锋，改为向北突进，与预备队汇合，应对这股骑兵的冲击。

黄大威见步兵方阵暂时安全了，却是直接绕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与建奴保持了距离，再次躲回了步兵方阵的保护下。他很清楚，建奴还有预备队没有动，虽说他们的第一波冲击部队到现在都没完成整队，第二波冲击部队艰难转向下也没有什么抵抗力，但他不想被建奴骑兵的预备队直接从侧面冲垮。

建奴的攻势被瓦解，遭遇灭顶之灾的危机解除之后，这个步兵千总队瞬间就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很快，周遇吉派来的增援部队就赶到。

喀克都里看了看不远处溃逃后正在艰难整队的已方步兵，不由叹了口气，退回了西线友军驻守的高地上。

西线那处谷地，西侧山坡上道路也被挖了不少的壕沟，上面更是有许多的地雷，山谷东南这一面，骑兵可以施展的空间太小。被逼退的喀克都里明白，这处谷地已经是守不住了。

这样险要的地形，原本更利于守方，不过防守一方的火器远不远不如进攻一方时，这样狭窄的通道就成了守方的噩梦。

东江军只架起了一门12磅山地野战炮，就摧毁了西线这处高地上的守军的防守意志。

试射的榴弹落进建奴的马队堆里，瞬间就制造一场多人落马被践踏而死的惨剧。

喀克都里没有跑原因不过是害怕老奴惩罚，但他很清楚，在明军火炮的威胁下，他连基本的阵型都保持不了，等明军马步兵冲上来，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里守不住了。”

说完，喀克都里直接带着剩余的部队跑了，把五百人的火器部队丢在了山头。

紧接着，一个千总队的线列步兵，连战斗队形都懒得展开，直接以纵队突击的模式攻上了这处山头。

带队的军官很清楚，山上没有什么重武器，只有一些抬旗了的朝鲜鸟铳手，还有大堆炮弹重量不足一斤，与其说火炮，倒不如说是大号火绳枪的破烂弗朗机。

友军的离去，早就让这处山头上的建奴毫无战心可言，没等明军冲上来，这帮人就丢弃了武器逃走，而那些朝鲜旗人，更是十分高兴地用生硬的汉语，热情地表示他们愿意投降，甚至愿意帮助大明攻打建奴。

随着这处山头易帜，西线的谷地已经被东江军拿下，明军继续稳步推进下去，若是建奴依旧以当下的速度撤退，明军那只两千多人的骑兵步兵，就可以直接冲到建奴的后路来。

看到西线的高地失守，努尔哈赤的脸色很快变得铁青。

此时，建奴大营处，许多包衣们发现大营几乎没什么人看管，小股鞑子还在搜集干粮，四处放置柴草，很快也动了心思，没等老奴亲自下令，鞑子的大营也彻底乱了，这些包衣倒是没有什么奋起抵抗的勇气，因为只有十分驯服的奴才，方才有随军出征的机会，大部分包衣只是想逃。

不过，见鞑子根本是没空管他们，放火虽说不是刻意想烧死他们，但无疑也是不管他们的死活，求生的欲望，也让他们疯狂起来，一些人与鞑子搏斗起来，还有一些则打开了营门，想要往明军这边逃跑。

见势不妙的鞑子，很快聚集在一起，杀退敢于反抗的，提前从前营开始依次放火，随后全部从后门撤出，完全没管大营里几千包衣的死活。

到了此时，建奴中路彻底崩溃，大营起火且混乱不堪，战斗的结果已经彻底明了。

看着大营中燃起的火光，努尔哈赤此时已经明白，自己奋斗半生获得的一切，都要随着这场大火而去。

强忍着翻涌的血气，他很快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让被缠住的后队原地防守，且战且退，骑兵拖在后面迫使明军放慢速度，其余部队丢弃全部盔甲辎重，朝着金州的山区撤退。

原本对战胜建奴还有一点怀疑的东江军士兵们，此刻对大明这一战能取得胜利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他们现在所想的，就只剩下一件事，尽可能地在这里留下更多的建奴。

胜利在望的东江军，士气此时已经逼近顶点。

先头的部队已经彻底放弃了便携式鹿角，直接排出纵队就敢逼上前去。

随着东江军快速突击，建奴在主战场东侧的骑兵也不得不再次后撤，把剩下八百多步兵丢在了最后面。

老奴一度希望这八百步兵能拖住明军一会，甚至打个漂亮的反击，结果一个千总队的明军逼了上去，就将这股鞑子彻底击溃。这股鞑子发现主力在远离自己，已经得不到骑兵的保护，明白坚守也是毫无希望，又被近距离的火枪齐射糊脸，不会一触即溃才是怪事。

发现最后一股拖后的部队，几乎是毫无抵抗就被明军轻松消灭之后，急火攻心的努尔哈赤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就吐出一口老血，好险才没有彻底晕过去。

“此战交由老八指挥，把步卒都弃了。”

不多的几个音符却是耗尽了这位天命汗所有的力气，努尔哈赤说完就直接晕死过去，把指挥权交给了黄台吉。

看着倒下的父汗，黄台吉就明白了，大金国的天早就已经塌了。他现在能做的，不过是苟延残喘一阵而已，大金国已经没有了明天和将来。

黄台吉此时也差不多要被这样惨重的失败击垮，支撑他继续行动的，不过是多带点人活着逃回去，把当下应付过去。至于以后，他此时已经考虑不了那么远。

各处战场上，明军都是不顾伤亡地逼近，不断传来的坏消息，让指挥撤退的黄台吉已经麻木。

“贝勒爷，西边尼堪军中又多了两千多马队，应当是骑马步兵，二贝勒和喀克都里兵少，看住了那只骑马步兵，又要照看尼堪那只骑兵，已经阻挡不住尼堪后头步兵。”

“何和礼额驸带着的那些步卒呢？”

“回贝勒爷，额驸主子手下的兵都已丧胆，一个照面就叫一股千余人的尼堪打跨，连额驸主子都没了。”

黄台吉眼前一黑，这是第几个了，这一战各旗的固山额真都已经死了两个，甲喇额真和牛录额真更不知死了多少，父汗也晕死过去，现在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礼也没了，下一个又是谁？

在发现西线明军中出现了两千多骑马步兵，自己手下的骑兵根本看守不过来，至少一个营两千多的明军步兵已经逼上来，黄台吉终于下定了决心，抛弃所有拖在后面的步兵。

下定了决心之后，黄台吉的心都在滴血。

先前，他就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真要等自己来决策时，他才发现，这需要多大的决心。

黄台吉飞快地带着两千多骑兵，飞速前去增援阿敏，他要快速卡住旅顺通往金州的通道，在明军步兵保护这股骑马步逼近金州城附近前，逼退这股明军的骑马步兵。

这只骑马步兵要是深入北方，攻取大军后方留守兵力不足的那些关键据点，堵住大军的后路结阵防守的话，他们能活着逃回海州的，不会超过一千人。

不过这么干，也意味着剩下的步卒，基本上已经被彻底抛弃。

带着骑兵飞驰而去的时候，黄台吉都不敢去看那些还在奋战的步卒们。

发现了黄台吉带着骑兵主力走了后，不用沈有容下令，满桂和赵率教就带着骑兵主力直接尾随建奴骑兵而去，只留下了一百骠骑兵收割那些逃得比较快的，虽说此战要全歼建奴是办不到了，但是能多干掉下一些是一些。

建奴的骑兵主力退往金州，自然也意味着他们剩下的步兵都成了东江军盘子里的菜。

接下来，就是东江步兵们享用盛宴的时间。

临近中午的时候，足足有一个半营的线列步兵逼近了一处只有四百多人，还结着圆阵防守的小股鞑子。

阵中的鞑子处，是一面正黄旗的甲喇额真大旗。

看到逼上来的明军，阵中一个面相凶恶的鞑子，不由仰天长叹道：“大金国，完了！”

在附近一处高地上的李卑，通过望远镜看到这股鞑子中还有不少的弗朗机，便很快下令，让步兵不要靠得太近，把三磅炮推上去再说。

那鞑子看到明军都懒得立刻进攻，不由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脸不屑地说道：“老子的弹药都打光了，还这般小心，这股尼堪还真是怕死！”

随着3磅炮被推上来，这股鞑子中却是出现了骚乱，不一会，阵中就打起了白旗，一个白甲兵提着刚才那鞑子的人头走了出来，跪地请降。

不过，让那鞑子没有想到的是，东江军的一个炮组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开炮。

那炮长是辽镇人，全家都死在了辽阳。

半天时间，没来得及逃到金州的鞑子就被全数歼灭，除开少数身份比较高需要被送去京师受刑的，对于普通鞑子，没有几只部队愿意留活口。军官们也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可不愿意为了几个不重要的俘虏去得罪手下的士兵。

鞑子的凶残，他们也是感同身受，反正现在就杀了，还能节省许多粮食。

午餐时间，除了留守的部队和旅顺口的水师，没有人提议要大吃一顿好的庆功。匆匆吃过一些干粮后，东江军步兵就开始跟在骑兵和骑马步兵后面，开始了全线追击。他们都想要抓紧一切时间，多杀几个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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