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答案

从海尼·罗萨莱斯那里获得那短暂的宽限期之后，我站在波特伦宅邸那扇雕花的铁门前，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金属上，最终却转身离开了。

就连隶属于王室的监察官也已表明了立场，不惜引发流血冲突，也要将此事彻查到底。

那股来自王权的压力像实质的墙壁，横亘在面前。

我以为米凯尔·波特伦一定有某种绝不退让的理由。

没想到，那个理由比预想中更容易暴露出来，就藏在他女儿那愈发苍白的脸色里。

"咳咳！咳咳！"

"米歇尔？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

"你的脸色太苍白了。"

回到酒店时，那股压抑的咳嗽声像钝刀子割肉。

米歇尔蜷缩在沙发上，小小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咳嗽而颤抖。

琳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湿毛巾，眉头紧锁；

河允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神里满是担忧。

仔细回想起来，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也一直在咳嗽，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而且即使不是寒冷天气，她也时不时地搓着双手，仿佛很冷的样子，指尖总是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

"啊，不，我没事。去了医院也没用，吃家里有的药就可以了。"

"……"

家里有的药。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伪装。

我立刻蹲下身，背对着米歇尔蹲下，示意她上来。

"上来。我带你回去。"

我对琳和河允说道："监察团的人已经都走了，我送米歇尔过去再回来。"

"要一起去吗？"

琳用怜惜的眼神看着米歇尔，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身为"未来医生"的使命感，见不得这样的病人被放任不管。

但最终，琳还是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的速度跟不上我，而且留在这里看守酒店和那些被控制的俘虏同样重要。

"赛恩，你过来一下。"

"嗯？"

正靠在墙边整理匕首的赛恩，似乎没想到会叫到自己，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确认似的走了过来。

赛恩的步伐轻盈，像一只随时准备捕猎的猫。

"帮我找一下海文·怜住的酒店，顺便确认一下他入住的期限。"

"这是委托？"

虽然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但我知道赛恩不是那种光凭人情就会行动的人。

赛恩的一切行为都遵循着清算团的准则，或者说，遵循着某种等价交换。

因此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反正因为住在这家酒店或者说，因为"接管"了这家酒店，手头的资金相当充裕。

那些从保险箱里搜出来的带血的钞票，正好可以用来支付这笔情报费。

"知道了。"

赛恩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讨价还价，她只是带着一丝奇妙的满足感，像是终于有事可做的战士，走出了门。

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我则调整了一下背带，让米歇尔趴得更稳一些，然后再次前往那座宅邸。

………………

一大早还真是锻炼身体啊。

因为还有段距离，虽然想快点走，缩短路上的时间，但又担心颠簸会让米歇尔的咳嗽加剧，或者让她觉得冷，所以稍微控制了一下速度，步伐迈得大而稳。

就在这时，趴在我背上的米歇尔，突然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叔叔，我爸爸是个坏人吗？"

"……"

"刚才那些人是骑士吧？我听说骑士是为了保护人们而存在的。如果骑士来找我爸爸，那是不是说明爸爸是坏人？"

这该怎么回答。米凯尔·波特伦无疑是个恶人。

那座杀人旅馆，那些地下室里的尸体，那些被当作"货物"供应的亡魂，每一笔账都足以让他被绞死十次。

但要直接对米歇尔说出这句话，还是太勉强了。

米歇尔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迷茫和依赖，像一只即将被暴雨淋湿的小鸟，然而，女孩很聪明。

米歇尔没有等我这个沉默的回答，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背上，温热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她抽泣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果然，爸爸是个坏人啊。"

"果然？"

"我有时候偷偷跟着爸爸，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人。他们要么遮着脸，要么长得特别可怕。就像是坏人那样的人。"

那大概率就是斗犬的成员了。

那些为了力量，甘愿将魔界之森中的魔物血肉移植到自己身上的人。

他们的身体发生了畸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爸爸现在会被抓起来吗？是这样对吧？"

"是的。"

我不想用模棱两可的回答去给予她毫无意义的希望。

虚假的希望比绝望更残忍。

因为米凯尔·波特伦所犯下的罪行，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会被判处死刑。

法律不会对一个大规模屠杀并贩卖尸体的凶手仁慈。

"呜呜……呜呜……"

为了让米歇尔哭着的情绪缓和一点，我稍微放慢了脚步。

心脏随着米歇尔的抽泣一下下地冲击着胸腔。

忽然间，我想起了以前在魔界之森中，我们两人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那个流着眼泪的小女孩。

那是前世的米歇尔。

本该在学校上学，或与同龄的男孩分享青春恋情的孩子，却背负着过于沉重的负担。

父亲的秘密、家族的诅咒、以及身边不断发生的死亡，最终崩溃了。

就算问米歇尔怎么了，她也执意不肯回答我。

现在想来，大概是不想让我替她扛起那份重担吧。

米歇尔总是那样，把痛苦留给自己，把笑容留给别人。

对、对不起。让您看到我这么难堪的样子。

尽管如此道歉，那女孩还是坚强地站了起来，努力露出微笑，对我说要一起吃早饭。

那顿早饭只有烤焦的面包和苦涩的野菜汤，但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那时的你，到底背负着什么呢？"

这个充满疑问的空洞提问，随着风声飘散，最终毫无意义地消失在空气中。

就像前世那个没能救下的灵魂，消散在魔界的浓雾里。

就在女孩的啜泣渐渐平息之际，我们到了波特伦的宅邸。

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敞开着，仆人们看到我背着米歇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种职业性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我想见米凯尔·波特伦先生。"

我突然的宣告让他们露出了慌张的神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但因为米歇尔在旁边帮了腔，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是叔叔送我回来的"，我便顺利地进入了宅邸。

"叔叔真的要说服我爸爸吗？"

米歇尔从我的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松开了我的手，那表情混合了期待、恐惧和一丝叛逆。

然后她径直跑向了长长的走廊，裙摆飞扬，像是急于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我则在仆人的引导下，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朝米凯尔·波特伦的书房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代祖先的肖像画，他们的眼睛在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我。

"是吗，你把我们米歇尔送回来了？谢谢你。"

米凯尔的书房门敞开着，他站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面，表情一眼看去就很不好。

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心情明显极差，仿佛稍微碰一下就会立刻爆发。

但米凯尔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情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支撑在桌面上。

仆人退下后，我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清晰而冷静："为了米歇尔，您现在就放弃，去自首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米凯尔的太阳穴青筋暴起，像两条扭曲的蚯蚓。

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办公桌上，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我住在城市十字路口那家老旧的木屋旅馆。那里的老奶奶特别亲切呢。"

听罢，米凯尔眼神一凛，原本疲惫的眼睛里骤然射出凶狠的光，他紧紧地攥起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刚才还在强行压制的情绪终于倾泻而出，但不是如瀑布般狂暴的怒吼，而是如沏茶般静谧却深沉的杀意。

那股气息在书房里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了。

"你是借着河允·怜和海文·怜的关系，故意接近我们的吧？"

"嗯，就当是巧合吧。"

米凯尔咂了咂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巧合还真有你这种破烂般的巧合。"

现在米凯尔·波特伦已完全把我当作敌人看待了。

那种目光不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看一个闯入者，一个掘墓人。

"把你带过来的监察官也是你叫来的？小兄弟"

"那也是巧合。"

"巧合还真是接连不断啊。"

米凯尔用食指和中指重重地敲打着桌面，发出重复的、令人心烦的噪音。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倒计时上。

我冷静地等待着他，像一块礁石等待着浪潮的冲击。

但满意的回答并没有到来，只有愈发浓重的敌意。

"我拒绝。我已经和斗犬之间建立了无法割舍的关系。"

"请您想想米歇尔。"

我触到了米凯尔的逆鳞，只见他猛地用双手重重拍向桌面。

砰！

巨大的声响在书房里炸开，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你竟敢！别在我面前提米歇尔的名字！趁我还没把你这混蛋的脑袋咬碎之前，给我滚！"

"……"

"除了我，还有谁能比我更在乎米歇尔！那孩子失去了母亲，只剩下我一个依靠。如果连我也消失了，她就真的完了！"

米凯尔·波特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那不是一个恶棍的咆哮，而是一个绝望父亲的呐喊。

"米歇尔比您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你能懂什么！我女儿的事轮得到你来胡说八道！好！就算我退让一百次、一千次，就当你说的是对的。你不是说因为身体不好才把她带回宅邸的吗？那治不好医院都治不好的病的药，你觉得我是从哪儿弄来的？"

"……"

"是斗犬！该死的乳臭未干的学生崽子！唯有他们从魔界之森带出来的草药，才是米歇尔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米凯尔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握紧的拳头因为充血而颤抖。

草药。

魔界之森。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像一

把钥匙，打开了米凯尔·波特伦心底最深处的潘多拉魔盒。

总觉得手似乎稍微变大了一点，指节粗大，指甲泛着不正常的光泽。

但米凯尔并没有特意提起。

也许是移植了魔物的组织，也许是力量的副作用。

米歇尔的父亲的嘶吼道："建造杀人旅馆，把疯子们放进来，让他们在里头提供尸体，甚至活人？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救我女儿！"

那声音在书房的墙壁间回荡，撞击着我的耳膜。

曾紧握着病逝的妻子双手，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男人，米凯尔·波特伦。

那种无力感啃噬了他的灵魂，把他变成了一个疯子。

而他迎来的又一场巨大的悲剧。

患上与母亲相同病症的女儿，米歇尔·波特伦。

那种病像是某种遗传的诅咒，侵蚀着她的生命力，让她的身体逐渐冰冷、苍白。

为了不让妻子的悲剧重演，这个男人最终与斗犬签下契约。

提供了场所、资金和掩护，建立起那种供应活人尸体的工厂，用别人的血，去换自己女儿的药。

"如果我能把那种草药带回来，会怎么样呢？"

我试着试探了一下，声音平静，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但理所当然地被嗤之以鼻。

米凯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小毛孩倒是挺讲义气。既然你知道斗犬的事，或许你以为你能有什么作为？魔界之森里的怪物，远超你的想象。"

"……"

"小家伙，那地方的森林本身，就堪比一头巨大的魔兽。你进去，不过是送死。"

"如果我把草药取回来，您会自首吗？"

米凯尔看到我认真的表情，那种不是开玩笑，而是真正在衡量可能性的眼神。

一时愣住。

米凯尔盯着我，仿佛想从我的眼睛里找出疯狂的根源。

但随即立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

"不，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已经深深卷入了斗犬。如果我被王室抓去坐牢，斗犬会怎么对待米歇尔，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会把她当作筹码，或者…灭口。"

"我明白。"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试着说出口。

这是为了确认，也是为了堵上米凯尔最后的退路。

为了给米歇尔提供药物，米凯尔对他们的了解已经太多。

一旦他被捕，这宅邸里所有的仆人。

那些可能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很可能在某个瞬间全部消失无踪。

斗犬清理痕迹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

"小家伙，我很清楚你在担心米歇尔。看在这一点上，我就不追究了。今天就离开贝特尔，回学院去吧。"

"……"

"酒店里的老太婆和其他人怎么样了，我一句也不问。那老太婆拥有的死亡蜘蛛能力，是人类根本无法察觉的隐秘。如果她说逃了，斗犬也不会深追。"

米凯尔呼地吐了口气，用手扶了扶额头，像是在忍受剧烈的头痛。

"离开酒店，别再待在那里。那里也可能成为证据，今晚我会派人去一把火烧掉。"

"海尼·罗萨莱斯是个执拗的监察官。特别是她的性命也牵涉其中。"

"我已经了解过她了。她被怀疑在审讯中弄死了雷罗斯家的次子。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和怜家做交易，别担心。"

米凯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一惊，转头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交易？"

"……"

"算了，没关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交易，但看来各家族之间确实有些联系。"

我保持了沉默，这不是我该深究的地方，至少现在不是。

"该死，现在赶紧走。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忘掉，安安分分地当个普通学生。这是真心的忠告。"

"很抱歉，我做不到。"

米凯尔·波特伦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答，那声音里没有犹豫，只有决绝，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你不过是个学生，能做些什么？"

"身份并不重要。"

"呼……那我换个问题。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

这次轮到我一时语塞，并非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沉重，沉重到无法轻易说出口。

眨着眼睛，在视野变暗的刹那间。

那是记忆涌现的前兆，浮现的过往。

一段遥远的、如今已不可能存在的未来，却对我而言已是过去的记忆。

『您种南瓜吗？我也好想看看啊，大叔！』

『哇，您房子造得好棒呀！您要是当了爸爸，一定是个顾家的好父亲吧。』

『虽说"魔界之森"那个地方有点可怕，但因为有大叔您在，我感觉没关系。』

『啊，大叔……』

在漆黑的房间里，再微弱的烛光也会显得格外明亮。

那照亮一切黑暗的烛光，转瞬间便成了昏暗房间的中心。

那个爱说话的小妹妹，是我那灰暗人生中的一束烛光。

"这是表达感谢。"

我看着米凯尔，看着他那双充满血丝、却依然保留着对女儿的爱的眼睛，缓缓说道："感谢那个在我作为魔物、长年不见光明的人生中，为我带来虽小却清晰明亮光芒的唠叨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