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情报交换人质

对于将龙奉为神明的龙人族而言，这片土地没有王权，没有以血统划分的阶级，更没有国家的名称。

他们是以种族为单位的集合体，若与实行君主制的弗里吉亚王国相比，其政体更接近于极端的神权政治。

只不过，那位被奉为神祇的蓝龙沙卡林，如今正陷入漫长且近乎死亡的沉睡之中，事实上，龙人族只是被那位沉睡的巨兽放任自流罢了。

即便如此，他们仍保持着每日三次向神跪拜祈祷的戒律。

他们祈愿沉睡的神明安眠，祈求神明庇佑自身，并坚信神之所以暂时休息，是出于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伟大意志。

这种虔诚，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变得刻板而冷酷。

如果说弗里吉亚王国将守护龙之境界的部队称为“国境守护队”，那么龙人族则称其为“异端审判官”。

这与人类世界的异端裁判所有着本质的不同。

在龙人族内部，若有同胞怀疑龙的存在，便会交由异端裁判官进行“净化”处理。

而涉及异种族的事务，则全权移交给了异端审判官。

对于龙人族来说，异端审判官无需审判那些不侍奉龙的异族，因为那些种族生来便是异端，审判本身即是刑罚。

“呼……愿今日也与龙之吐息同在。”

异端审判官杰洛尼亚将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大手置于胸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今晚的晚祷。

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石室内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开始整理当天的工作记录，粗粝的手指划过刻在石板上的符号。

有人讥笑这里是边陲荒地，也有人将其誉为守护龙人族的坚不可摧的护盾。

但在杰洛尼亚眼中，这片所谓的‘龙之境界’既没有资格被嘲笑，也不具备值得称颂的神圣。

这里只有风吹过戈壁的声音，以及永恒的枯燥。

无聊。

没错，充斥着这个哨所的，只有无聊与空虚而已。

偶尔有人类中的疯子或越境的罪犯送上门来，拿他们消遣以求得身心放松，但也仅此而已。

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苏醒的神。

就这样，太阳缓缓西沉，血红的余晖被黑暗吞噬，到了该点亮昏黄油灯的时刻。

杰洛尼亚以为这又将是和平常一样的一天的终结，枯燥、平静，直到下一次祈祷时间来临。

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轻轻荡漾的灯火猛然剧烈摇曳，灯罩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连敲门都省了，一名几乎是异端审判官心腹的代理人慌张地闯进了审判官的房间，鳞片因剧烈运动而泛红。

若是在平时，杰洛尼亚恐怕早就出言训斥了，这种莽撞是对审判官的大不敬。

但看到对方那双竖瞳因惊恐而放大、呼吸急促到几乎窒息的样子，他判断这绝非寻常事件，于是压下了心中的不悦，静静等待报告。

“审、审判官大人！”代理人的声音嘶哑，带着颤音，“刚刚接到前线哨岗报告，说有人类翻越了边境的围栏！那家伙打伤了我们两名士兵，现在正在领地向内陆逃窜！”

“疯了。”

区区人类竟敢如此？杰洛尼亚鳞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一边拿起之前为晚祷而摘下的、刻有龙纹的重型头盔，另一只手则握起了那柄巨大的、足以劈开巨石的战斧，一边继续聆听接下来的报告。

“幸运的是，两只龙人中有一只逃了过来，因此正在调查人类的外貌特征和逃跑路线……”

“我去吧。”

杰洛尼亚径直走出门外，沉重的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朝着与审判官宿舍有一定距离的审讯室走去。

所谓审讯室，通常是抓来人类或其他异族用来玩乐或施以酷刑的地方，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与宿舍和其他办公设施保持一定距离。

龙人五感敏锐，若在宿舍附近闻到人类的大小便味或血腥味，他们是无法忍受的，那会玷污他们对神的供奉。

杰洛尼亚粗暴地拉开审讯室那扇包着铁皮的铁门，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室内，一名龙人士兵正瑟瑟发抖地坐在角落，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带到这充满恐惧气息的地方来。

“说明情况。”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杰洛尼亚的语气沉重有力，如同巨石坠地。

那名龙人士兵被这声音压得喘不过气，慌乱地开始回答，语无伦次。

突然间，人类的守护队长说我们的士兵变成

了龙人……然后，一个看起来不像守护队成员的男子，砸破了围栏，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剑朝我们冲了过来……

虽然内容有些混乱，让人稍微头疼，但杰洛尼亚大致确认了情况。

“伤势如何？”

杰洛尼亚转向一旁，那里有一名穿着粗糙长袍的神父正在为那名士兵包扎。

神父安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别担心，审判官大人。伤口虽多，但不至于危及性命。看来那个人类的本领也不过如此，只是靠偷袭和蛮力罢了。”

“是吗。”

一瞬间，杰洛尼亚感到一丝不安，那股不安像冰冷的蛇一样滑过脊背。

但他还是暂时压下了这种情绪。

现在首要任务是抓住那个人类。

如果让那个人类从这里逃脱，真正进入了龙人领地的深处，搜捕工作必将遇到重重困难，而自己作为当值审判官，肯定也得为此承担责任，甚至被认定为渎神。

“好，那么先……”

正当他准备命令随行的审判官立即采取行动、封锁周边区域时……

咚！

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像是装满沙子的袋子砸在地上。

神父以为是自己养在窗台上的、那种耐旱的肉质植物掉下了果实，但身为异端审判官的杰洛尼亚却立刻握紧了战斧的柄。

这声音，绝非果实掉落所能发出的，那里面包含着骨骼碎裂的质感。

“哨兵？”

他轻声呼唤在室外守卫审讯室的哨兵。

只有呼啸而来的沉重寒风，与之呼应的是摇曳晃动的油灯影子，作为唯一的回答。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

“哨兵？”

咔嚓！

再次呼唤的瞬间，传来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那是颈骨被扭断的脆响。

杰洛尼亚猛地抬手，阻止了正要握起武器、满脸惊恐出门查看的审判官。

他那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反正对方正朝这边而来。

与其贸然出门迎战，在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敌人，不如在室内等待对方进入，利用地形伺机突袭更为明智。

“神父，请退到后面。”杰洛尼亚的声音低沉如雷鸣。

“愿龙息与你们同在……”

从未经历过如此紧急状况的神父慌忙合掌开始祈祷，手指颤抖着在空中划出符号。

所有在场的龙人都察觉到，一股冰冷的、几乎能冻结血液的杀气正缓缓从门外逼近。

那不是野兽的凶暴，也不是战士的悍勇，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杀意，像死神在黑暗中低语。

黑暗之中，寂静愈发紧张。

连一丝一毫的呼吸声都不曾泄露，仿佛幽灵般的敌人现身了。

‘真的是人类吗？’

一瞬间，杰洛尼亚甚至怀疑对方是否是不死族之类的存在，或者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腐朽的木制天花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洞。

紧接着，一根系着金属钩子的细韧绳索从洞中飞入，像毒蛇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缠住了站在杰洛尼亚身旁那名审判官的脖子。

然后，绳索猛地收紧，将他朝天花板拖去！

“咯！呃啊！咕呜！”

那名审判官猝不及防被吊上半空，沉重的龙人身躯像一袋谷物般被轻易拎起，双脚在空中无助地乱踢，双手拼命抓挠着脖子上的绳索。

龙裔人的体型虽然和人类差不多，体重却是人类的两倍，但他却被毫不费力地吊了起来，后脑勺“咚”的一声重重撞到了天花板上，就像被拎住鸡脖子一样。

“别动！别乱动！”

杰洛尼亚怒吼，试图用战斧的刃口去割断绳索，但由于那名代理人大幅度挣扎，绳索不断晃动，杰洛尼亚几次挥斧都险些伤到自己人。

就这样，当代理人逐渐失去意识，口中泛起白沫，舌头耷拉在外面的那一刻……

紧绷的绳索“啪”的一声松了下来，像是有生命一般将他轻轻放了下来。

“咳！呼啊啊！”

代理人捂着脖子，痛苦地在地板上翻滚，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杰洛尼亚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代理人活下来是件幸运的事，但对方为何不杀他呢？

那绳索的力量足以勒碎他的喉骨。不，比起这个，更根本的问题是……

“他不是在外面门口吗？”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分明从门缝渗入，刺痛了自己的皮肤，让鳞片都微微竖起。

而现在，那股杀气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浓郁。

正当杰洛尼亚怀疑入侵者还有另一人，或者这本身就是某种幻术时，他猛然伸手，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外，只见几名倒下的龙裔哨兵躺在血泊中，却不见其他身影。

只是，一开门，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愈发猛烈，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感官。

杰洛尼亚本能地察觉到那股杀气的实体正站在自己身后。

他没有回头，而是凭借战斗本能，猛地转身，巨大的战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啊，啊啊……”

但身后却空无一人。

不，准确来说，是自己搞错了。

由于那股杀气过于浓烈，几乎充满了整个空间，他自然以为对方已经站在了自己背后，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从天花板降下，原本那个手掌大小的洞口此刻变得巨大，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昏厥的祭司、瘫软在地的代理人，以及那个逃走的龙裔哨兵，都在原地。

而在那破洞的边缘，在那昏黄摇曳的灯光勉强照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漆黑的头发，在人类中算不上高大的身躯，却散发着宛如那些年轻的龙裔人常常在古老传说中听到的、收割生命的死神一般的气势。

每当听到那样的传说，一向古板的杰洛尼亚总会这样训斥下属：‘巨龙们自会守护我们，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但如今，亲眼见到与传说中相似的存在，他却确信，还没等他跪下祈祷，自己的头颅恐怕早已飞离身体，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伤口虽多，但无性命之忧，看来你实力相当不错啊？”

祭司那句轻蔑的话语，此刻如同回旋镖一般，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不禁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鳞片在脸颊边微微颤动。

如果用数学来形容，那就像是一道公式完全正确。

该填入数字和符号的地方都填对了，但最终计算却出现了错误。

伤痕累累却无性命之忧。

换句话说，意味着对方技艺高超，即使造成如此多的伤痕，也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致命之处。

这不是仁慈，这是极致的羞辱和控制力。

“你，你的目的是什么？”

即便恐惧万分，杰洛尼亚仍努力维持威严的语气，尽管那声音在颤抖，听起来像是在哀求。

那是他唯一能做的垂死挣扎，试图在死前弄清缘由。

男人似乎也有对话的打算，他缓缓从阴影中转身，面向杰洛尼亚。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他开口了，声音像冰原上的寒风：“人类之中，有人会变成龙人。你是否了解此事？”

黑发男冰冷的声音传来。

原本竭力发出的威严声音，此刻听来竟如孩童嬉闹般幼稚可笑，他的低音仿佛将人带入极寒的冰原，寒冷彻骨，连灵魂都要冻结。

“……”

杰洛尼亚无言以对。

起初，是因为他所散发的杀气与那冰冷的嗓音令他颤抖，但真正让他沉默的原因是，他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那些变异的士兵，那些传言，在他眼中不过是神的旨意或人类的诅咒，与他无关。

“嗯，你果然不知道。”

那语气，仿佛审判长宣读死刑判决般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杰洛尼亚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传来，他手中的战斧脱手而出，重重落地。

紧接着，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龙之境界的范围虽广，但哨所的数量却并不多。

不过，每个哨所必定会配置一名负责该哨所的异端审判官，这是铁律。

就在深夜，连接各个哨所的异端审判官的紧急联络器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杂音，随后是一个冷静得令人胆寒的男声。

据说最前线的龙角哨所，以及守护在那里的大半龙族人，竟被人族攻陷了。

“条件只有一个。”

那个声音说道，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龙人的呻吟声。

“拿情报换人质。”

令人惊讶的是，使用紧急联络器通报这一切、下达这最后通牒的，正是那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