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患

那怪物巨大如磨盘般的双眼，闪着青幽幽的光，身高数丈，通体玄青。身体似乎隔着烟火，扭曲虚浮着，看不清全貌。

随着它的出现，不知哪里传来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马嘶声、刀切入肉声，仿佛这安静的山间古道，瞬间变成了修罗战场。

此时赵衍揽在洛明光腰上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收回，他顺手将她往身后一推，把右手上提着的酒坛塞到她怀里，喝道：“退后！”

他自己则“呛啷”一声抽出腰上的横刀，不退反进，往前跨上一步，将刀横在身前蓄势待发。

洛明光站在原地，看着他挡在身前的背影，蓦地怔住，心中一时涌上来的滋味，仓促间不及细品。

那怪物一步步挪过来，偌大的身躯踩在地上，却如同御空虚行，轻飘飘一片云似的。

它原本距着他们并没多远，不过转瞬间已经到了两人身前。

赵衍双脚发力，正欲举刀迎上，便觉袖子一紧，洛明光在身后拽住他，将一件物事塞到他手里，叫道：“扔给它！”

不及细想，赵衍闻言立刻转手将手中的东西朝怪物扔过去。

等那物事脱手飞去，他才恍然明白，原来就是自己拎了一路的酒。

酒坛子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向怪物飞去，那怪物略一低头，张开巨嘴接住，连着坛子一起吞进腹中。随着这一动作，前行的步伐却停了下来。

原地停顿半刻，发出哀哀鸣声，其音如孤狼夜嗥，苍凉凄恻，不忍卒闻。

原本一直响着的各种声音也变得哀恸起来，嘈嘈杂杂，呜呜咽咽，像风过林梢，又像有许多人一起悲鸣。

洛明光往前迈了几步，越过赵衍，高高仰着头看那怪物，声音瞬间如同遁入虚空，飘飘渺渺，似真似幻：“你们的委屈我都知道了，放心，我会帮你们。去吧，别再惊扰凡人，若再造杀孽，恐永世入不了轮回！”

怪物听懂了一般，青幽幽的双眼垂下来，与洛明光对视片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半晌，转过身去，依旧踩着轻飘飘的步伐，倏忽间不见了踪影。

随着它的身影消失，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马嘶声，种种声音渐渐低下，渐渐的再不可闻。

天地复又静下去，古道寂寂，雨丝细细，唯余二人。

赵衍捡起被洛明光扔了的伞，抖抖伞上的水珠，举手遮在她头顶。

至于他自己的伞，方才仓促间力道重了点，恰恰撞在崖壁上，已是不能用了。

洛明光回头，嫣然一笑间，眼波流转，语声轻快道：“衍哥，咱们回去吧！”

赵衍眼眸轻动，被她一句软软糯糯的“衍哥”一叫，心底蓦地生起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柔软的、淡淡甜意、或许还有丝丝心悸，猝不及防间，他一时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感觉。

在方才那种情况下，他作为一个男人，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这丫头也太容易打动，这句“衍哥”中的真诚，他还是能听出来的。

勾勾嘴角，自己依旧撑着伞，举在两人头顶，边转身回头，边道：“那是什么？”

洛明光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走一边回答：“此物名‘患’，乃是千万战死异地的将士怨气凝结而成。酒可解忧，所以能够暂时安抚它。”

“暂时？”

赵衍十分敏锐的抓住字眼。

“嗯！”洛明光点头，仰头看向他，道：“百年的怨念，哪里是一坛水酒能化解得了的！”

复又游目四顾，目露怜悯在古道群山间流连，叹道：“当年赵国士兵背井离乡，远赴异国作战，他们家乡或许还有父母在堂，或许刚娶了青梅娇妻，也或许幼子牙牙学语，却不得不为了上位者的野心，将一腔热血洒在此地，甚至尸骨无全，无法回归故土安葬。”

“所以化作怨灵，惊扰一方？”

赵衍的声音透着淡淡的讽刺，他熟知那段历史，当初赵国主弱臣强，朝野上下不乏野心勃勃之辈，一心要吞并弱小的陈国。赵国大将军怀揣旺碳一般建功立业之心，亲率大军入陈，却在此地被陈军全歼，可以说是咎由自取。

他们又有什么可怨的？当初征陈，全军上下可没人反对，大家都觉得陈国势弱，他们此一去必可高官厚禄，封妻荫子。

成王败寇，自古如是，经得起富贵诱惑，也需担得起功败垂成！

洛明光没听出他话中的不屑，依旧道：“他们满心怨气，不愿进入轮回，可毕竟是一缕怨灵，在人间久了，渐渐失了灵智，不知自己是谁，在此作甚，要去哪里，甚至为什么生怨都忘了，只凭本能的怨憎，本能的发泄作恶。唉！总不能任由它们这样一直危害行人，所以等日子对了，时辰对了，我要设法帮他们进入轮回。”

赵衍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行走，却不多话。这小姑娘心太软，肠太热，也不知道这样的性子进了京会不会被人剥皮拆骨活活吞了。算了，自己多费点心，护着她点吧！

回到客栈时，沐昀正和范橘领着几名侍卫在大堂吆五喝六掷骰子玩，桌子前大大小小堆着些碎银子。

大堂中原本的客人中，那名商贾老者带着长随不知哪里去了，夫妇俩在墙角靠着眯着眼打盹，半大孩子则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震天响的呼喝声都没将他吵醒。

中年男子凑在赌博的一堆人旁边看热闹，而那名书生最是奇葩，居然在一张餐桌前端坐着书写什么，那架势颇有中雷打不动的感觉。

掌柜的在柜台后哈着腰问道：“公子爷和姑娘回来了？天儿有些凉，快回房换身衣服，仔细着凉了。”

沐昀闻声仰起脸看一眼，叫道：“衍哥和妹子去哪了？也不叫上我！”

洛明光接过赵衍手里的伞合上去，朝门外甩甩伞上的水，边笑道：“随便走走，买点酒。”

“酒呢？”沐昀随口问一句，一边将骰子举起来晃得呼啦啦响成一片。

洛明光笑着信口胡说：“被衍哥打碎了。”一边冲赵衍俏皮地眨眼，一边又道：“我上楼换衣服去！”

赵衍瞪她一眼，也不辩解，跟在她身后也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