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天启八年，冬。

一场冬雪不期而至，将整个盛京笼罩在一片雪白中。

一阵寒风吹来，陈沅将身上的狐裘又裹紧了些。

领路的宫女带着她穿过另外一道宫门，换乘了辇轿，长长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沅想，若非姑婆时常召她入宫，或许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踏足这禁宫之中。

玉姑姑一早就在兴圣宫门口等着了，见陈沅来了，立刻迎了上去往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

“姑娘一路上冻坏了吧，捂捂手。太妃娘娘一早就开始念叨姑娘了。”

董太妃原是陈沅母亲的亲姑姑，因膝下无子女，便将陈沅母亲当成了女儿一般疼爱，现在对陈沅也是如此。

陈沅点头谢过玉姑姑，跟着玉姑姑上了台阶，侧头看见一个碧衣女子正跪在兴圣宫侧殿门口，看衣着打扮不像是宫女。

“姑姑，那姑娘怎么跪在这里？”

玉姑姑看了看碧衣女子，道：“那是沈秀女……大选之日就要到了，储秀宫最近出了点事，太妃娘娘也正为了这事烦着呢。”

“姓沈？可是中书侍郎家的女儿？”

玉姑姑点头，“正是。——姑娘，咱们还是先进去吧，太妃等你很久了。”

陈沅点点头，又看了沈秀女一眼，才跟着玉姑姑进了门。

董太妃正靠在云丝枕上闭目养神，她素日礼佛，大殿里有股檀香的味道，陈沅吸了吸鼻子，走近董太妃面前行礼。

“沅儿给太妃娘娘请安。”

董太妃这才坐起来，笑眯眯的拉着陈沅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不过半月不见，沅儿长高了不少，出落的越发好看了。”

玉姑姑也在一边附和，“可不是，要奴婢说沅姑娘长得和太妃年轻时候真像。”

陈沅低头笑道：“姑婆您可就哄我吧，玉姑姑也油腔滑调的，想来是和姑婆学的。”

董太妃点了点陈沅的鼻子，道：“牙尖嘴利的丫头，一会儿叫小厨房送点心来，你多吃些。”

“多谢姑婆。”

董太妃慈爱的摸了摸陈沅的脸，问着她的近况。

陈沅抿了口茶，道：“方才沅儿看见有个秀女跪在侧殿门口，她可是做错了什么？”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董太妃看了她一眼。“不过就是大选之日要到了，这些个丫头片子按捺不住，惹了点麻烦出来。”

先太后在皇帝登基两年后仙游，如今这后宫由董太妃和皇后管理，前些日子皇后病了，这选秀的事就全落到了董太妃手里。

陈沅：“这外边儿下着雪，姑娘家身子怕受不了，姑婆向来宽容，让她进来吧。”

“罢了，她也跪了许久。”董太妃拂袖，伸手端起茶盏，吩咐玉姑姑道：“让沈秀女先进来吧。”

“诺。”

沈秀女跪了快两个时辰了，早就受不了了，一站起来就差点晕倒过去，幸而玉姑姑及时扶住了她。

董太妃让宫女把沈秀女带去侧殿喝杯热茶暖暖，等沈秀女意识清醒了才让人领她过来。

沈秀女跪的久了，走路有些踉跄。“秀女沈嫣嫣，叩见太妃娘娘。”

董太妃掀了掀眼皮，道：“先起来吧，赐座。”

“谢太妃娘娘。”沈嫣嫣被宫女扶着坐了下来。

第二章

“今日一早，徐秀女的脸红肿溃烂，说是用了你送的胭脂，可有此事？”

董太妃把茶盏放回小几，侧头看着沈嫣嫣。

沈嫣嫣点点头，“胭脂确实是臣女送的，可是臣女真的没有给徐秀女下毒。”

“但是徐秀女和你同住一屋，这几天也没有其他人进去过，打扫的宫女也审问过了。”董太妃看了看沈嫣嫣苍白的脸色，“你的罪名基本就定下了，你还有何好说？”

沈嫣嫣伏地不起，略带哭腔道：“太妃娘娘明察，这事真的和臣女没有关系。”

董太妃正准备说话，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沅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太妃娘娘，那盒胭脂检查过了吗？不知道能不能给沅儿看一下呢？”

董太妃和沈嫣嫣的目光齐齐投到陈沅身上。

“这个倒是没有。”董太妃伸手招玉姑姑上前来，吩咐道：“去把那盒胭脂找来，另在找个太医过来。”

“诺。”

玉姑姑领命退下，不过一会儿就把胭脂和太医一起带过来了。

董太妃接过玉姑姑手里的胭脂看了看，然后对太医说道：“你过来看看，这胭脂里有什么东西。”

太医接过玉姑姑递过来的胭脂盒，凑近鼻子仔细闻了闻，又用捻起一点，用指尖搓了搓，突然脸色一变，把手里的胭脂盒放回漆盘中。

“回太妃娘娘，这胭脂里被人加了一品红的汁液。”

“一品红？”董太妃皱了皱眉头。

太医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回答道：“一品红，其白色浮汁有毒，与皮肤直接接触能引起皮肤红肿，严重可导致皮肤溃烂，至其毁容。”

沈嫣嫣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臣女并不认识什么一品红，太妃娘娘……”

董太妃做了个手势示意沈嫣嫣稍安勿躁，沈嫣嫣只好强迫自己安下心来，等着董太妃问清楚。

陈沅抿了口茶，发现董太妃正往自己这里看，便笑了笑没有说话。

董太妃：“这一品红本宫从前听过，原只在冀州有，就连宫里也难寻。”

太医点头：“太妃娘娘说的是。”

董太妃得到了答案，挥了挥手道：“玉姑姑，送太医出去吧。”

“诺。”

太医走后，董太妃又叫沈嫣嫣上前，道：“这件事，本宫会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你先暂时回去。”

沈嫣嫣听到董太妃这样说，连忙谢恩，“臣女谢过太妃娘娘，臣女告退。”

沈嫣嫣起身，抬头对陈沅笑了笑，一脸感激。

陈沅只当作没看见，等沈嫣嫣走后，董太妃道：“沅儿平素可不像今日这般。”

这是说她不该掺和这事？

陈沅：“沅儿多嘴了，不过沈秀女也不该蒙冤。”

董太妃叹了口气，“那里来的什么冤不冤的，只要事情解决了便好，否则只会牵连更多……”

董太妃说到这里就不说了，怕陈沅多想，又问起来，“你怎么想到要去检查那盒胭脂？”

陈沅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沅儿想着，大家都知道徐秀女是因为那盒胭脂差点毁容的，那么大家或许不会注意到胭脂里的东西，所以才冒昧提出要检查的，或许能有点线索呢。”

第三章

董太妃握了握陈沅的手，道：“你啊，亏得是在我这儿，这些个事情你也来瞎掺和。”

“就是因为在太妃这里，沅儿才能开口说几句。太妃~”陈沅耍起了无赖，不让董太妃继续说下去。

董太妃没了辙只好作罢。

陈沅留在兴圣宫吃了午饭，陪着董太妃抄了两卷佛经。

下午玉姑姑一脸晦色的走进来，给董太妃行了礼。

董太妃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头也不抬道：“那事有结果了吗？”

“徐秀女身边的丫鬟认了罪，说沈秀女与徐秀女同住一屋，受了些委屈，那丫鬟原本想害沈秀女毁容，给徐秀女出出气，不承想害了自家主子。”

陈沅正在抄心经，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团墨汁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晕散开来。

“这一品红可是难得之物，一个丫鬟那里能得了这东西。”陈沅道。

董太妃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按这个结果处理吧。”

陈沅抿了抿唇，低下头看着被墨汁晕糊的那张宣纸，显然这卷佛经已经不能用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陈沅才重新把佛经抄好。董太妃看了看时间，陈沅差不多要出宫了，吩咐了宫女开库房取了几样补品给陈沅带上。

陈沅谢过董太妃，正准备跟着宫女一起离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陈沅顿住脚步往门口看去，只见几个小太监跟在一个男子身后脚步匆匆的往正殿走来。

董太妃也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扶着宫女的手站了起来。

“靖王殿下，好歹等奴才们通报了太妃娘娘啊！”

“靖王殿下？”董太妃顿了顿，扭头对陈沅道：“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陈沅点点头，转身跟着身后的宫女离开。却不知靖王在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

此刻已经落起了小雪，青绸马车驶过略有些冷清的街市，在东大道一处府邸停了下来。

门口的家丁看见马车上尚书府的标志，知道是大小姐回来了，连忙拿了伞出去。

丫鬟先下车接过了家丁递过来的伞，然后才打起帘子，扶了陈沅下来。

陈沅系好狐裘，接过丫鬟手里的另外一把伞，主仆二人一起进了门。

落芳院积了半天的雪还没来的及打扫干净，几个穿着鸭青色小袄的丫鬟还在院子里忙碌着。

陈沅进了东厢房，解下狐裘交给身后的丫鬟，又唤了人重新打了温水洗漱了。

房中已经被炭火烘的温暖如春，陈沅坐到临窗大炕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苒苒端着两盘精致的点心进来，放到陈沅面前，“姑娘今天回来的挺早，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陈沅抿了两口热茶，就着吃了两口点心，感觉身子逐渐暖和起来了。“我心情不错，倒是你看起来心情不是特别好。”

苒苒撇了撇嘴，道：“小姐看出来了，今天可是把奴婢给气着了。”

第四章

陈沅笑了笑，“那你说来听听，是谁惹了咱们家苒苒姑娘。”

“还能有谁，不就是云烟阁的那位！”苒苒气得啐了一口，道：“奴婢今天去拿小姐新做的冬衣，偏二小姐也看上了，愣是叫身边的丫鬟给抢了去，还说……”

说到这里，苒苒顿了顿，“还说如今当家主母是二小姐的生母，二小姐不过看上了大小姐的衣裳罢了，抢就抢了，大小姐也不能说什么！”

陈沅听了，没有多大反应，放下手中的茶盏安慰苒苒道：“不就是一件衣服吗？二妹喜欢就让她拿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姐！”苒苒气红了眼，道：“小姐这般，岂不更让人以为小姐好欺负？之前太妃送来的那些东西，云烟阁那位拿走的还少吗？真是厚颜无耻！”

“苒苒，你以后说话该注意些分寸了。”

陈沅正了正神色，“二妹是陈府二小姐，生母又是陈府当家主母……以后这事你别提了。”

苒苒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刚准备认错，又见一个穿了褐色小袄的妇人进来，“大小姐，奴婢替夫人传话来了。”

妇人身形微胖，满脸皱纹，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发髻梳得油亮，耳朵上戴了对小小的金花耳环。

“原来是李妈妈来了。”

苒苒刚才嚼了舌根，现今看见金氏身边的李妈妈来了，难免有些心虚。

陈沅看了苒苒一眼，把手里的茶盏递给她，示意她先下去。

李妈妈满脸笑容，“大小姐，夫人听说二小姐喜欢您的冬衣，也没和你打个招呼就先借走穿了，所以叫奴婢过来给大小姐陪个罪。”

陈沅抿了抿嘴角，“不过一件衣服而已，二妹喜欢就留着吧。”

“大小姐果然善解人意，夫人已经说过二小姐了。”李妈妈搓了搓手，道：“不过夫人考虑周到，又让奴婢给小姐送了件新的冬衣来。——菊颂。”

“把冬衣给大小姐过目。”李妈妈吩咐道。

菊颂听了李妈妈的话，把衣服递到了陈沅面前，陈沅笑了笑，对李妈妈道：“不必看了，母亲的眼光不错，这冬衣定然不会有差错。”

陈沅叫身边冬芷接了菊颂手里的东西。

李妈妈：“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夫人那儿还有事呢。”

“雪天路滑，注意脚下。”

李妈妈福身行礼，转过身走了。

李妈妈走后不久，苒苒才回来的。陈沅见她畏畏缩缩的，打趣道：“方才替我抱不平的时候厉害着呢，怎么人家一来你就怕了，原是纸老虎呢！”

苒苒缩了缩肩膀，道：“小姐不知道，李妈妈对我们这些下人厉害着呢。”

冬芷笑道：“小姐就别笑苒苒了，谁不知道落芳院就属苒苒胆子最小了。”

苒苒不服气，可又说不过冬芷只好作罢，目光瞄见冬芷手里的东西时，问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