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 世界地

    洪保船队原来是遇到了爪哇与旧港之间的纷争，在协助调解之后才出航，所以耽搁了些时日；但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回归大部队。

从古里到忽鲁谟斯最少要25天，这是郑和船队首次挑战如此长距离的航程。郑和将宝船里的一部分货物留在古里的仓库，好腾出多些地方来存放水和粮食，然后就带着船队，朝他未知的忽鲁谟斯前进了。

为了丰富饮食内容，增加食材，同时也为了在长时间航行的情况下，减少船员的苦闷情绪，增加船员的娱乐项目。在船行驶得慢的时候，就会组织船员们到甲板上钓钓鱼。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次出航在船队编排上与往常很不同，小肆所在的船离阙空他们乘坐的宝船特别近，在甲板上对喊还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因此阙空和刘祈，也就常常加入甲板的垂钓行列，盯着那艘不远处的船，只希望每日能多见一次伊人倩影。

萨恩总爱笑话他们，不过笑话归笑话，他自己也经常在那钓鱼。剩下喻语领着列奥纳多，没别的事情可做时，就一起在甲板上，找一个凉快的地方坐着，或者望着无垠的大海，或者对着海天交界线发呆。

一天，列奥纳多站在甲板望海，像往常那样问喻语那个问题：“离我的家乡还有多远？”

喻语也望着海，轻声回答道：“近了，近了很多。”

列奥纳多的身高只比船沿高出大半个头，他有气无力地将头靠在船沿上喃喃着，撅着嘴叹了口气，语气竟颇有几分像闷闷的阙空，抱怨道：“每次都说近了，这次又能近得了多少？”

这话让坐在船沿上钓鱼的萨恩听见了，转过头来对他说：“你拿纸笔过来，我说你画，我来告诉你近了多少。”

列奥纳多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抬头眼巴巴地望着萨恩。

“你小子纸笔不离身啊，不错不错。”萨恩说着，手一扬收起放出的鱼线，双腿带动身体做了个180度旋转，跳回到甲板上，与列奥纳多寻了一处干燥清凉的地方坐下，对着那张纸指指点点地说着，不一会儿列奥纳多就画好了一幅现代版的世界地图。

喻语、阙空还有刘祈看他们如此专注，也都围了过来。

“这画的是何物？”刘祈好奇地问道。

喻语笑着解释：“这是地图，我们那个时代的世界地图。”

“世界便是全天下吗？”

“没错！”

“天圆地方，地图为何是圆的？”刘祈更是不解了。

喻语和阙空于是七嘴八舌地跟他解释了地球是圆的、七大洲五大洋等等概念。

刘祈仿佛又一次被打开了新世界，愣神地听完后，问道：“那……到了未来，人人都能乘坐大船去往这些地方？”

“也有坐船的，不过更多是坐飞机，一种能在天上飞的机器。”

“在天上飞？”列奥纳多的眼睛亮了：“天哪！怎么做到的？我也想要那种机器，可以和鸟儿一样飞！那太有趣了！”

“好啦！别分神，”萨恩摸了摸列奥纳多的头，指了指地图上的中国版图南端：“你看我们原本在这里，”说着又指着意大利中部，继续道：“你的家在这，”然后在西亚附近的海域划了个圈，“现在我们大约在这片海域，你看我们是不是走了将近七成以上的路了？我们这次航行的终点是忽鲁谟斯，在这……”说到最后，他指了指今天伊朗境内的一处地方。

“等等，”列奥纳多打断了萨恩的介绍，问道“你说的是不是Ormuz，《马可·波罗》游记说的Ormuz？”

“我戴着听译器，听不出什么区别来，喻语你可知道他说的是哪里？”萨恩问喻语，喻语想了想说：“应该是。”

列奥纳多听了突然有些激动，声音微微发抖，小声呢喃道：“那里是我母亲的故乡……”他抬起头看着众人，蓝色的眼睛里闪着莹莹泪光，说道：“我母亲说她的家乡就在一个叫Ormuz的地方。可村里面有读过书的人都说，那个地方是一本叫《马可·波罗游记》里，胡乱编造出来的地方……没有人相信她……除了我父亲。”他激动地说完又低下了头，一滴眼泪从他脸颊滑落，滴到了纸上，不偏不倚正好滴在意大利中部，也就是佛罗伦萨附近。

喻语帮列奥纳多轻轻擦干眼泪，劝他道：“想念你母亲了吗？没事，我们一定能回到你的家乡。”

列奥纳多这才担心地图被自己的泪水弄糊了，赶忙要去擦地图上的泪水。

说来奇怪，地图上被泪水打湿的地方居然干了，大概是甲板上的风比较大吧。

刘祈虽然听不太懂列奥纳多在说什么，但看他如此伤心，有意想转移话题，就让阙空他们具体地介绍一下这整张地图。

阙空接过列奥纳多手中的笔，边讲解，边在上面写了些注释，为了让刘祈也能明白，有些地名，他用了中国旧时的称呼方法，“比如这个南直隶，我们现在叫江苏和安徽的地方……又比如列奥纳多的家乡佛罗伦萨附近的托斯卡纳，在那时候，他们一般不认为自己是意大利人，对吧？列奥纳多？”列奥纳多点点头。

“你们还没有‘国家’这个观念，到了我们那个年代，佛罗伦萨、米兰、威尼斯等等这些地方统称为意大利，是一个国家。而这整片土地……”他指了指整个欧洲，“被称为欧洲，这里的人多是信仰上帝的。”

“上帝？不是回回也不是佛教？”刘祈在一旁追问道，这是一片他无比陌生的土地。

阙空转身去跟刘祈解释道：“怎么跟你解释好呢……就是我们中国唐代所说的‘景教’……”他边说边写着，笔下这张不古不今的地图，瞬间被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

“还有这，美洲。绕着非洲，将会到达这片，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文献记载的土地。”

“没有文献记载？”刘祈觉得奇怪。

“是的，按照我们历史书的说法，是一个叫哥伦布的人发现了那里，不过现在越来越多史料证明，哥伦布应该不是第一个到达美洲的人，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发现了新大陆，只是没有将这个发现公之于众罢了。”阙空继续解释道。

“这……怎么听了好似东晋靖节先生的《桃花源记》。”刘祈这个比喻倒挺新鲜。

“正是这哥伦布没有‘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欧洲人后来把那片土地变成了殖民地。”萨恩耸了耸肩。

刘祈仰头想了想，说道：“若真能去瞧一瞧，那该有多好？”

经过这一番缓冲，列奥纳多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找了个可以发言的间隙，复又问道：“那我们怎么去芬基镇呢？”他那双静若深海的蓝色眸子诚恳地凝视着阙空。

从他那清澈的眸子中似乎能看到这个孩子未来那超乎常人的智慧。

阙空淡淡一笑，低头指着地图，计划着接下来的路程：“我们在忽鲁谟斯下船后，沿着海岸线往北偏西走，就能抵达地中海，再坐船继续往西北方向前进，到达比萨再往内陆走就是你的家乡了！”

“哇……”列奥纳多举起那张地图，嘴角微微上翘。

“不过，你知道的，我们现在不是你原来的时代……”

“那也没关系，说不定可以看见伟大的布鲁内莱斯基！”列奥纳多说道，语气中又恢复了活力。

“哦，你居然也知道这位大建筑家的名号。”阙空表情很欣慰，因为少年刚才的沮丧已经一扫而光。

“那当然，去过佛罗伦萨的人，回来都会讲述他建造百花大教堂圆顶的传奇故事！那可是佛罗伦萨的骄傲和标志！我好希望，有一天也能去佛罗伦萨……况且，我相信小肆姐姐早晚会想出回到我原来年代的办法！你说是吗？”列奥纳多说完，对着大家笑了；如同骤雨骤晴的热带天气，阴雨瞬间停止，变得明媚。

大家的心稍稍放宽。刘祈见大家笑得如此高兴，就问列奥纳多说了什么，喻语简单地跟他复述后，他的脸上原有的笑容却僵住了，失落地垂着头。

阙空见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道要安慰他什么……此时他又一次想起小伍在占城的时候说过，只要他们离开，这个时代的人就会忘掉他们……这……或许是对刘祈最好的结局……既然无法再见，又何必徒增悲伤？

“刘祈，我们还没那么快离开你们呢。等到了岸，我们还需请示一下郑大人北行之事，若大人同意说不定会送我们一程？”喻语也发现了刘祈的失落，开口劝道。

萨恩也像突然开了窍，赶紧接着说：“对对对，我记得阙空之前说过，郑大人会去到天方，一个在忽鲁谟斯北部的城市，是***教……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回回教的朝圣地。郑大人的父辈、祖辈都去过那里朝圣，他说不定也想去！到时候，我们大家就能一起往北走了。”

“天方？是不是天方夜谭的天方？”喻语问道。

阙空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在我们那个时代，叫做麦加。”

刘祈勉强将离别的情绪暂且放下，听阙空跟他讲什么是天方夜谭。可阙空心里有着强烈的预感，忽鲁谟斯就是此行的终点，到了那之后他们很可能就要离开队伍。

因为在历史上，郑和并没有在这一次的航海里去到天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