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管闲事再见冤家 生疑窦又难对头3

三娘心里忖道：刚刚那个表演的痕迹也太明显了，浑身看来都是破绽！该怎么让他自露马脚呢？嗯——对了，上次那个不具名的捉妖大师，我可以借机试探下。”想毕，她便问道：“足下真的是捉妖师？上次也有个人跑到寒舍来帮忙捉过妖，打扮很是怪异——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足下认识他吗？”

南宫莲界急急摆手道：“不认识！我们捉妖师都是独来独往的，彼此没有什么交集。”

“这样啊。”三娘美目一转道，“前几天那位捉妖大师刚到寒舍捉过妖，而今天大师您又过来捉妖？最近东京的妖怪怎么突然间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大概是秋天要到了，他们都急着要贴秋膘吧。”南宫莲界本想将事实包装下告知给她，但又懒得费脑子，便瞎扯道。

“哈？把我当笨蛋吗？”——三娘心上不高兴，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她勉强抑制住，假笑道：“那还还真是奇怪了——往年怎么不见他们贴秋膘呢？”

“往年？”南宫莲界见她纠缠不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编，他抬头望着天空，眨巴眨巴眼睛道，“往年？天下那么大，往年他们都在其他地方作孽，被我们捉妖师一路追剿，今年就跑到东京来了……对！就是这样的。”

“真有你的！”三娘心中忖度道，“这种无可查证的事，当然任他信口开河！我居然在这里跟他较真——蠢透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她缓口气，接着道：“足下既然是捉妖师，可有什么防妖的符咒，还望不吝赐教！”

“符咒？那种东西是我们捉妖师吃饭的家伙，岂能轻易示人。就好比老鸨手下的头牌小姐，那可是摇钱树，怎么可能拱手让人……”说到一半，南宫莲界自已就咽住了，“我到底是在说什么？那小妞根本不是什么风趣幽默的人！现在倒好，又坐实了一条‘轻薄’的罪名！”

“下流龌龊！”三娘虽然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然而摇钱树却是知道的。心上恼恨他的轻佻，但为了找他的破绽，不好当下撕破脸，面上便不能发作，只得强自微笑着，定定看着他。

南宫莲界脸红筋涨道：“气氛有点凝重，所以刚刚开了个玩笑哈！其实这次是个意外，在下之前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搔扰贵府，所以符咒什么的就没什么必要……”他只顾掩饰尴尬，滔滔说个没完。

“他们？打过招呼？”三娘怀疑渐深。

“啊——是这样的，在下已经跟东京城的土地和城隍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加强巡察，问题应该不大。”南宫莲界恨不得咬舌自尽，心一横，硬生生把话头拗过来。

“嚯！大师法力竟然如此高强，可以驱使城隍神和土地神！那能否现在即招其现身，让奴家也瞻仰下尊神？”三娘意思想将他一军。

“无事岂可劳动神仙。”南宫莲界摇手道。

“岂曰无事？小女子正欲向神祇祷祝家宅安宁呢！”三娘正色道。

“这个啊——”南宫莲界转过身，咬着手指，肚里忖度道，“这小妞看来是跟我较上劲了。如果今天不遂了她的意，我是别想脱身了。要见就让她见呗，我又不损失什么！”草稿打完，他回身爽朗道：“好啊。城隍他事务繁忙不便现身，在下就招土地出来一见如何？”

“有劳。”三娘挑眉假笑道。

南宫莲界拿手在地上拍了拍，叫道：“土地公，麻烦出来下。”经他再三催请，耳际传来一声疲惰的声音：“早上着了风寒，肚子坏了，正在蹲厕呢。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可以吗？”

这传音之术，凡人无法听得，他只好对三娘解释道：“土地公说他肚子坏了，暂时没办法出来了。”他越说越没底气，拿手抵着鼻子，眼睛不自然地顺了下来，心里恨道：“为什么？这种畏缩羞惭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说的是真话——都怪土地那个混蛋！好死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拉什么肚子！”

三娘见他言词搪塞，神色改变，于是冷笑道：“神仙也会拉肚子？！”

南宫莲界听她说出这么外行的话，恰若随波沉浮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的藤条。他腰杆一挺，道：“此言差矣！姑娘你想，那孙悟空、猪八戒都是神仙吧，西天一路不也得喝水吃饭。既食五谷杂粮，焉有不生病之理。”

三娘眼见就要将他屈服了，不想却在这里授之以反攻自救之柄，心里着实懊恼，但仍不死心道：“既然如此，神仙不见也罢。不知大师可有什么辟邪之物，以助寒舍驱妖辟邪？”

“铁将不是铸造了把擘空剑给姑娘了吗？用它辟邪足够了。”南宫莲界脱口而出。

“是吗？不过为何大师会知道铁叔送了把剑给奴家？”姑娘顶住问道。

“那是因为…….”南宫莲界此时已是心力交瘁，濒于崩溃，突然急中生智道，“那是因为在下可以未卜先知啊！好了，在下得马上回去料理这瓶里的妖怪了，时间长了，怕它又生出什么变化来。”

“那何不就地处理呢？”三娘看着他，笑容可掬道。

“你还真是……”南宫莲界积压的暴躁情绪正准备发泄出来。突然曹煋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双目微开。他马上按捺住性子，上前扶起曹煋，乘机问道：“足下还记得在下不？”

曹煋打量他一眼道：“嗯——足下不是来找厕先生的和洗先生的吗？找到了没？”

众人疑闷道：“厕先生和洗先生？”

南宫莲界懒得解释，敷衍道：“这瓶子里的就是姓厕洗的！还有件事麻烦证明下，在足下昏倒前是不是有一只妖怪冲过来袭击我们？”

曹煋一寻思，惊恐道：“对啊！那个妖怪呢？”

南宫莲界扬扬手中的瓶子道：“放心吧，已经被在下收伏了！”他抬起脸对三娘道：“怎么样？这下证实在下没有说谎吧！”

“那足下为何在树上偷窥三姐（宋人没有弟妹的称呼，一律按排行称哥、姐）弹琴？”曹曦这时也醒转过来，不解道，“有什么可看的？简直匪夷所思——什么品位？”

“什么？！”还不等南宫莲界回答，三娘一个肘击，正中曹曦脑门。

南宫莲界眼睁睁看着几个手下忙不迭地把负伤累累的曹曦架走，转而态度恭逊道：“那么，在下现在可以告辞了吗？”

“送南宫大师出去。”三娘面无表情道。

曹府门口。

眼见南宫莲界飘然离去，三娘心里道：“油腔滑调的！同样是捉妖师，为什么差距那么大！”摇摇头，抽身回转进去。

南宫莲界脊梁绷得笔直又走出老远，踅进一个小巷子。回头一探，确认无人尾随，长嘘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个混蛋，简直就是凶神恶煞！枉费我对她这么上心！”愈想心中愈觉腌臜，愤然扭身，“哗啦”一声，一头就抢破了墙壁——“真痛快！”

“喂！你在干什么？”院子里一人怔怔看着他半晌，大声咄斥道，“怎么能随便破坏人家的围墙！”

“人家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宣泄一下不行啊！你这人还有没有人性罗！”南宫莲界顶着一脸鲜血，蛮横道。院内的人被他一吼，倒愣住了。良久，他呐呐道：“那更要爱惜身体才是啊。”然后摇摇头，敛身退去。

南宫莲界拔出头来，提着衣领不断地往体内鼓风——“啊！畅快！今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时手中的瓶子猛地一阵摆扑！南宫莲界拔掉瓶塞，想把羊从久抠出来。然而脑海里一道冷光透过，他手势一滞，自忖道：“不行！太恶心了。”于是掇起瓶子就往墙上砸。瓶破之际，一团黑气似流沙一般淅淅然泻在地上。

羊从久血流满面，蠕蠕爬行到面宫脚下，气息奄奄道：“我都要快被你折腾死了，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找个栖身之处！”

南宫莲界表示无能为力。

羊从久哭道：“我怎么这么惨，一向安分守已，结果到最后却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皇天后土何其不仁！”

南宫莲界闻言，茅塞顿开道：“我这有个好去处，你随我来。”

……

南宫莲界将羊从久平放在床上，温情脉脉道：“你就好好将息吧，改天有空我再来看你。”

羊从久感激涕零，哽咽道：“人间有真情哪。”

“哪里。”南宫莲界谦逊道。他离席起身，对一旁裹着棉被、神情木然的土地道：“怎么样？我够意思吧，看你块然一身——空虚、寂寞、冷！特意捡了个过来陪你。”

土地道：“你刚刚用的是‘捡’字吧？哪来的‘特意’！”

南宫莲界劝慰道：“不要这么钻牛角尖嘛！总之，以后你俩就是一家人了，遇到任何事都要戮力同心、和衷共济才是！祝你们白首与共哈！”说完这些，他走出土地庙，望着高旷的天空，一个欠伸，满足道：“这下功德圆满了！”

土地与羊从久相视呆立，良久道：“为什么那小子慷他人之慨还一副以恩人自居的样子！”

南宫莲界到了院门口，转过头来，莞尔一笑，然后挥挥手，衣摆掀风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真是恶寒！”

土地和羊从久不觉紧了紧身上的被子。

南宫莲界走出土地庙，踅到角落里，长叹一声，佝偻着身子，懊丧道：“今天摊上的都叫什么事！简直无谓到极点了！下次再也不多管闲事了！”他自语罢，拖着身子，嗒然若丧，步履重拙于归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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