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十两银子决输赢 一把核桃定人品3

朱雀街上，由北向南一辆马车款段而行。碧娇和棠儿挽着菜篮子也正北上走着。到了一条岔路口，两拨人劈面遇见，这时车窗里舒出一条雪白的手臂来，跟着一窜银铃般的声音招呼道：“这不是芝珠姑娘吗！宁可共载不？呵呵呵。”

碧娇等抬头一看，原来是曹三娘。先还推让两句，架不住三娘和春碧殷切邀请，只好道声“叨扰”，上车坐了。

碧娇问道：“曹姑娘缘何也在此处？”

三娘道：“昨天玩得太尽兴了，便没有回府，就在慈幼院住了一晚。于是早上趁便出来逛逛菜市场，长长见识。”

棠儿道：“慈幼院！令尊、令堂真是菩萨心肠。对了，还未请教令尊是做什么的呢？”

三娘道：“家父现在朝为官。”

碧娇道：“原来姑娘是宦门之后，失礼得很。”

三娘谦逊道：“不过一介小官，没什么的。我是初次买菜，还有这个蠢丫头也是两眼一抹黑的。待会还请多多指点才是。”说着，瞅着春碧笑。

“过份！人家也是头一遭好不？”春碧撅嘴不服，继尔打岔道，“碧娇姑娘和棠儿姑娘还真不容易呢。又要照看店里的生意，又要料理日常生活——你们在南宫大师手下做了几年了？”

“大概有个八、九年了吧。”碧娇略一寻思，继尔疑惑道，“为什么你们要称他为大师呢？”

春碧道：“因为他会捉妖驱邪哦！只是没想到他还开了这么大一爿店面，真真年轻有为！”说罢，她托着腮，痴痴发笑。

棠儿诧异：“捉妖大师？”

三娘觉察有异，便问：“怎么？难道不是吗？”

碧娇脑筋一转，便大略明白南宫莲界肯定又耍了什么花招，从容不迫道：“啊——他是会些敕勒之术，但是要说到‘大师’的程度却是受之有愧的！所以，我们刚刚一时没回过味来。他是不是又对你们吹牛了？”

棠儿接口道：“是啊。突然说什么‘大师’，倒唬了我们一跳。我们家掌柜一惯是爱开玩笑的。”

三娘道：“原来如此。对了，你们掌柜的为什么要兼职捉妖呢？”

碧娇道：“应该是看不惯妖怪们欺凌平民吧。您别看他那样，其实还是蛮有正义感的。”

春碧双手抱拳，放在胸口，仰视车顶，目光迷离道：“真是内外兼修的好男人呐！对了，昨天你们店里那一位非常有气质的美女是谁？”她神色警惕。

碧娇会意道：“你说的是满姐姐吗？她是我们的挚交。大家都是南方人，又同在异土他乡，彼此照应。双方来往既多，再加上满姐姐为人最和善不过，于是就成了挚交了。”

三娘把春碧的脸推到一边去，道：“你就别再吃飞醋了好吗？——你刚才说在你们掌柜手下大概有八、九年了，难道是从小被这么役使的吗？”

碧娇道：“那倒也没有。之前我们在南方，都是少……掌柜的做些小买卖支撑一家的生计。像这样大张旗鼓地开店经营，只是到了东京后才开始的。”

三娘问：“少掌柜，还有老掌柜吗？”

“老掌柜在南方呢。”碧娇一愣，含糊支吾道。

棠儿一边旁观，手里直冒冷汗，心中思量道：“这位姑娘年纪与我们相差无几，却是心思缜密，滴水不露！就算跟碧娇姐姐相较，也全不落下风。看来，与她周旋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才行。”

三娘又问：“姑娘们的双亲呢？”

碧娇等闻言，神色凄暗，牵起嘴角淡淡一笑，道：“我是荒年与父母失散了。至于他们的父母，俱被山贼杀害了……。”

三娘听说，心中亦戚然，忙不迭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请你们原谅！”

棠儿道：“都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了，没事。”

三娘心中甚是懊恼，垂首握拳，咬着嘴唇，默然无语。

车厢的气氛瞬间转冷，一片阒寂。春碧见众人都有局促不安的神色，瞥睹座位上的采购清单，一把抹过来，起身扰乱道：“棠儿姑娘，这个是我们待会要采购的东西，麻烦看下。”

棠儿亦微笑道：“好的。”

碧娇这时也回转过神来，道：“曹姑娘，改天有空带我们去慈幼院看下吧。希望我们也能尽些绵簿之力。”

三娘破颜为笑道：“再好不过了，当得从命。以后叫我‘三娘’就行了，无需客气。”

说着，已到了菜市场。三娘等下车采买，车夫赶着车缀行于后，帮着装菜。

在小白菜摊前，碧娇一边挑拣，一边对三娘道：“这个小白菜要以平头型和圆头型的较好，同类型中尽量挑菜头紧实的……。”

三娘看着菜架上摆的满满当当，齐溜溜、碧油油，尚还泫着水的小白菜，早就爱不自禁。听了碧娇的指导，便如法炮制，她小心翼翼地挑一颗起来，用手一握，拿捏不准轻重，竟将菜头捏得烂碎，汁水淋得满手都是。碧娇见状，眉梢汗下，急忙跟卖菜的妇人道歉。卖菜的妇人见是琼枝玉树一般的几个妙龄少女，也就格外和气，轻轻地便将此事丢开了。

挑好了小白菜，接着便是刀豆、茄子、茭白……

三娘叹羡道：“碧娇姑娘你真厉害！懂得这么多！”

碧娇谦抑道：“熟能生巧嘛。等三娘你多历练几次，也就差不多了。我也是时势所迫——别看我们家掌柜的平时副诸事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对吃的可挑剔呢！”

三娘道：“那大可以让他自已来买啊！”

棠儿摇手道：“这绝对办不到。”

三娘道：“为什么不行？那他平时什么都不做吗？”

碧娇与三娘相谈甚欢，大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兼又不知道三娘对南宫莲界的偏见，便开玩笑道：“那家伙，每天除了吃，就是一天到晚到处闲散放荡。”

三娘却当了真，低低骂了一句：“好吃懒做的家伙。”

……

“哇靠！你真的是好吃懒做到了极点！”南宫莲界轻蔑地看着陆劝夕道，“为什么我这个无关者倒要给你们忙前忙后的，你却袖着手在那边旁观。”

“那不是该你份内的事吗！你若抛下他不管，我就只好秉公办理罗。”陆劝夕神色恬然道，“再说，我这不在招呼生意吗！——酒香还怕巷子深呢！核桃要吗？剥好壳的核桃！”

“要不买些干果回去吧。”碧娇等恰好走到了干果区来。

“剥好壳的核桃。”陆劝夕懒洋洋地招唤一声。

“你丫能不能大点声！不知道还以为你在卖核桃葬父呢！”南宫莲界斥道。

“卖完后，我立马葬了你！”陆劝夕回敬道。

“我是你父亲吗？！”南宫莲界嘲笑道。

“哈！找茬是吧！”陆劝夕将核桃一甩，两人就掐在一起了。

棠儿顶过来，耷拉着眼皮道：“掌柜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南宫莲界两人扭头一看，六七双眼睛相对瞪视。

三娘指着铺子后面，惊叫道：“光天化日之下，这是做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手势望过去，只见沙不拉吉神情迷惘，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只放出一只手来，机械地敲着核桃，身下馋涎成洼。

“别误会！”南宫莲界捡起一颗剥干净，再吹去上面的残屑道，“我这是在帮沙不拉吉卖核桃。”

三娘指着陆劝夕道：“沙不拉吉？是你吗？为什么你们要虐待那个人？”

“美女！”陆劝夕伸颈瞪目，心痒难耐，握住三娘的手指道，“姑娘你误会了，那种傻缺的名字怎么配得上我呢？在下姓陆，名少娱，字劝夕！”

“你上次不是说你叫‘金二两’吗？”碧娇掀起眉毛，质问道。

“这位姑娘，叫芝珠碧娇是吧！真是好记性！金二两是江湖人送给在下的绰号，指的是在下出手阔绰，小费都是二两金子起步的！”陆劝夕扭头又对碧娇嘻皮涎脸道。

“败家子！”碧娇撇过脸去，问南宫莲界道，“你这次又在做什么？为什么把别人绑得跟个粽子似的？”

南宫莲界道：“怕他偷吃，所以只好将他绑起来了！——是那个姓陆的出的主意！”

“我不知道哦！这么没人性的招术我怎么能用呢？”陆劝夕立刻撇清，一瞬不瞬地望着三娘，趁间飘了一眼给碧娇道：“你们掌柜的太没人性了！”

“你个畜牲！”南宫莲界愤恨道。

“你到底要握到什么时候！”三娘抓一把核桃渣糊到陆劝夕脸上，一把挣开，将他搡到一边，对南营莲界强硬道：“麻烦把这位可怜的男子松开！你看他已经神志不清的样子！”

南宫莲界摊开双手道：“我也想啊，可是绳子上有他施的法术，我解不开。”

“真是孱弱的男人哪！”陆劝夕旋身后退，眼神还粘在三娘身上，不提防脚下一绊，站立不牢，倾仆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失足仙人！”南宫莲界冷笑讽刺道。

陆劝夕撑起身来，掸掸灰，无事人一般，从容不迫来到沙不拉吉身边，一把将绳子扯断，曲着手臂，挑起眉毛道：“看到了吧——铁汉亦柔情！”

三娘等两眼一翻，白眼以视。

沙不拉吉纵身一跃，扑到案上，将剥好的核桃全搂到面前，扒着案台，像猪一样开始拱食。吃了两口，顿时精神焕发——“我还活着！”复又俯身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将核桃扫荡个干干净净。

南宫莲界和陆劝夕两人齐声叹气道：“生意全完了。”

碧娇等骇得面容扭曲道：“饿死鬼投胎吗！”

三娘尤其怜恤沙不拉吉，义填吭臆，叱道：“你们两个居然如此苛虐他人，还算是人吗？这都多少天没给人饭吃了，才会饿成这样？！”

陆劝夕对着南宫莲界一指，淡定道：“这个确实不是人。”

南宫莲界睇着他道：“你不要卖弄小聪明好吧！”

三娘安慰沙不拉吉道：“你还饿吗？”

沙不拉吉满足道：“不饿了！太解馋了！”

三娘疑惑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待你呢？”

沙不拉吉笑道：“那是因为我对核桃的欲望太强了，他们怕收不回来本钱才把我绑起来了。”

三娘脸色阴下来，喃喃道：“你倒是挺诚实的嘛。”

本来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三娘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是一时调转不过脸来，硬要发作几句道：“就算是这样，你们也不能罔顾他人的尊严，做出这种出有辱斯文的事。”

南宫莲界不服气道：“你真是纠缠不休哪！都说了跟我没半毛钱的关系了！为什么你还要把我牵扯在内呢！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

南宫莲界最后一句本是就事而论，三娘却误以为他指的是自已，登时脸色红涨，随口回敬一句道：“碰到你，我才倒霉透顶呢！”

“怎么回事？他们之间有什么渊源吗？”陆劝夕两臂摊开搭在棠儿和春碧肩上。

“那就不太清楚了。”棠儿和春碧掐着他手背上的皮，将他的手拈开。

南宫莲界莫名奇妙道：“我哪里又冲撞到你了？”

三娘以为他的潜台词是指自已“胡搅蛮缠”！便抬眉瞪眼，正色道：“对于这种事我就是要刨根问底——就算他说跟你无关，但是谁又能保证不是屈于你的淫威而替你遮掩呢？”

南宫莲界指着陆劝夕道：“要有也是这家伙的‘淫威’！”

陆劝夕腆然道：“我‘淫’倒是有一点，‘威’却是没有的。——为人最和气不过了！”

南宫莲界暴躁道：“尊驾还真是谦虚哪……”

三娘对南宫莲界道：“总之，我希望你能改过自新！同时变得更有担当点，而不是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招摇过市！再见！”然后傲然扭过头去，对碧娇和棠儿笑道：“两位，改天有空请务必到我那儿坐坐。”说罢，头也不回，昂然而去。

春碧见姑娘动了真气，不敢多言，赶紧随后跟上。

南宫莲界看着碧娇一脸茫然道：“这是哪跟哪？她哪只眼睛见我游手好闲，招摇过市了？”

碧娇知道三娘最后一段话是因为自已说的玩笑话起的联想、臆断，不免心虚，尴尬笑道：“这个嘛……总之，你不要放在心上，中午我做几道好菜给你压压惊，我跟棠儿就先回去了。”

……

“总之？”南宫莲界满腹狐疑道，“为什么今天她们都很喜欢用总结式的说法？”

“说明你小子的人生可以做‘总结’了！”陆劝夕悠然道，“被一个少女给挫折得体无完肤！唉！悲哀！”

这时，沙不拉吉凑上前，怯生生道：“核桃都吃光了，怎么办？”

陆劝夕随口道：“你不是还有一笔不动产吗？——典妻鬻子总会吧！”

沙不拉吉浑身一软，一下子瘫在地上。

南宫莲界骂道：“畜牲！”

陆劝夕应酬道：“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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