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凄惨惨一腔悲恸 闹哄哄满城风雨

南宫莲界抱着满庭芳逾窗而入。此时，满庭芳已是气息全无。南宫莲界急忙把她平放在地板上，用手在她的腹部连续按压。俄顷，只听她喉间“嘤”然一呻，哕出一口湖水，然后便苏醒了过来。

南宫莲界一颗悬着的心此刻才算安贴。他连忙又道：“你衣服都湿了，得尽快换下来。”说着，转身就要去张罗衣服来给她换。

满庭芳双目半含，嗒然若死道：“为什么要救我！好不容易一切都要结束了……”

“别胡说八道了！为了那种人去死值得吗？”南宫莲界心头莫名地一股愤怒，他冲她喝道。

“可是……”满庭芳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悲哽道，“真的很痛苦啊！”

南宫莲界见其神形俱失，眸暗如灰，枯木一般瘫在地上，不由酸楚难抑，眼睛立时就潮湿了。他将她轻轻托起，俯身抵在她的额头上，热泪泫然而下，喉中哽咽道：“求你了，快点好起来吧！重新变回那个我熟悉的满庭芳！拜托你！”

——“已经回不去了！”

良久，满庭芳惘惘道：“为什么？”南宫莲界不明所指，无语相对。她转侧身子，爬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后一层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锦匣来，双手战抖着打开，摩着其中一封封缄封俨然的信笺，且泣且吟道：“上邪，我欲与‘卿’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陈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卿’绝！——这些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南宫莲界黯然道：“人是会变的。”

满庭芳道：“如果是骗人的！金银珠宝、名誉地位，我什么都可以让他骗，就算是身体也无所谓！可是——为什么连心都要骗走！”说罢，泪堕如绠，吞声恸泣不止。

“我去杀了他！”南宫莲界咬牙道，说毕，一个箭步夺窗而出。他此时满腔愤怒，不曾察觉到一道黑影尾缀其后。

等他到了泊荇湖中的小山之上，却发现陈三复早已没了踪迹。他正待凝神探寻其气息之时，忽地平地起一声龙啸，汹涌的声浪排扑而过，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溯声望去，只见皇城之上一条绝大的应龙盘据在殿顶，于明月之下引颈长啸。

他惊疑道：“这不是应龙吗，为何他会出现在皇城之中？难道是神族内讧？！”

正当他沉吟之际，头上数十道黑气凌空掠过，直奔皇城方向而去。这些都是城里妖怪当中的不逞之徒，听了应龙的招唤，入皇城兴风作乱去了。他们之所以会响应黑翼是因为当中有人“牵桥搭线”，此人正是西野昙溪。

“如何？”西野昙溪问道。

“原先他不肯，不过经属下一番劝说，他总算‘首肯’了。”峳峳提出一颗头颅来，其颈下仍然鲜血淋漓。细一瞧，这颗头颅正是那个被陆劝夕蒙得晕头转向的东京妖王的。

原来峳峳受西野昙溪指示策反城中妖怪协助进攻皇城，为其“火中取栗”。不过，妖王担心此举会得罪镇东王，不敢应承。于是，峳峳便杀一儆百，当即一招取下其项上头颅。其他妖怪见其心狠手辣，无不恫恐，自然唯唯听命。

“还有一件事——南宫尾瑜那边的情况……”西野昙溪再问道。

“已经派人监视了。一旦有异动，即刻便会请靖北王协力。”峳峳答道。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倒更有意思。”西野昙溪说着推开了窗户，看着喧嚷啼哭、人慌马乱的大街道，“是时候了。”

“喏！”峳峳等随侍者齐声应道。

立时，一股阴风飙起，房间内的灯烛摆扑几下熄灭。忽尔，房中寂然，西野昙溪等早已消逝无迹……

“现在朱雀街一定大乱，虽则有结界蔽护，但院中的那个虫洞是个罩门，得赶紧回去看下。”南宫莲界想毕，即刻返身望朱雀街而去。待他走后，山脚浓茂的树阴里转出一个人影来——晓筱。她凝眺着南宫莲界远去的身影，喃喃道：“就是这样，离皇城越远越好。”

南宫莲界回到家中，见众人都安然无恙地集聚在他的房间里，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宁贴。

见南宫莲界回来了，碧娇和棠儿等马上拢上前。碧娇面露微嗔道：“大晚上的你还到处瞎逛，让我们担心。你去哪了？”

南宫莲界胡乱应道：“就随便走走。”

棠儿问道：“外头情况如何？”

南宫莲界未及回答，夝儿撒然惊觉道：“现在满姐姐一个人，岂不是危险！得赶紧把她接过来，彼此有个照应！”

众人纷纷附议。

南宫莲界寻思道：这个时候，别人的安慰只能缓解她一时的痛苦。要想彻底地解脱还得靠她自已！——还是让她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会好些！

璞儿见他面有游移之色，疑闷道：“你在想什么？”

樟儿推了推他。

南宫莲界恍然惊醒道：“不必了。她那里也有结界防护，且地处幽僻，应该问题不大。”为防纠缠，他转至韦李释途和严喻身边。此时，两人正从窗户往外审视着街上的情况。

他问道：“情况如何？”

“不妙哦。”韦李释途望着窗外，忧心忡忡道。

南宫莲界临窗一眺，只见大街之上，群妖恣意行凶，扰得行人号呼奔窜，简直一副人间地狱景像。

忽地，南宫莲界恍然问道：“金俊眉呢？你们赶紧去把他接过来！”

——“在这呢！你我好朋友。我怎么舍得你难过，所以一听到有动静，我就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金俊眉携妻带子从走廊转进屋里来，手里端着一摞食盒，食盒里装着各式干粮、点心。他对南宫莲界嗔道：“太过分了你！居然背后叫我绰号！”

南宫莲界陪笑道：“这不心中急切，一时就忘了忌讳了！”

“算了。”金俊眉把这个话题轻轻丢开。他撺掇身边七八岁的儿子道：“这就是你一直倾慕的狐妖叔叔，赶紧上去找个招呼啊。”

那小孩子望着南宫莲界，怯生生不敢上前，踅步将半个身子掩在金俊眉身后，歪着头向南宫莲界探觑。

“狐妖！”南宫莲界眼皮一耷拉道，“你小子给我道歉！”

金俊眉打哈哈道：“一报还一报嘛！哈哈……”

“怎么办？要不要到街上去帮忙？”严喻问南宫莲界道。

“岂有不帮之理，只是不可离开房子太远。免得这里出事，回防不及。”南宫莲界道。

“我们没事的……”碧娇等上前道。

“比起那些路人，你们才更加重要。”南宫莲界斩钉截铁道。碧娇等张嘴欲言，他又马上转过身去吩咐韦李释途和严喻道：“把方圆百丈之内作乱的妖怪尽快殄灭，供行人避难。”

韦李释途两人得令，跃窗而去，凌空一团身，化成一只屋子般大小的白熊、白狗。两人抖擞鬃毛，引颈长啸，巨声如雷，闻者无不胆战。

那些肆虐的小妖此时气焰正盛，竟然主动向韦李释途和严喻进攻。但这些小妖都是无能之辈，没两下便被他们打得七零八落，鼠窜而去。两人狼入羊群般，势不可挡。

路上行人渐渐看明白那两只熊妖和狗妖是在帮助自已，便蜂拥往其身边麇集。

这边战斗正酣，斜巷中杀出一群和尚来，他们二、三人一队格杀、镇压邪妖。南宫莲界认得其中几个，遂上前问道：“秃——哎——和尚，你们住持空色呢？”

那和尚黑着脸道：“不用施主提醒，我们也知道自已是秃的。”

“开个玩笑嘛！出家人不是五蕴皆空吗？”南宫莲界嘻皮笑脸地想把局面敷衍过去。

那和尚也不好再说什么，答道：“我们住持往曹公府里去了，他说那里是大主顾。”

“大主顾？”南宫莲界冷笑道，“不愧是你们当家的。”

众和尚眼见街上的妖怪消灭得差不多了，便分头前往各个商铺接出掌柜们，将他们护送到雀角楼，集中保护。

与东街的人仰马翻不同，此时的西街除了雀翎楼外一片黑沉。雀翎楼内上下五层，灯火通明。各掌柜及其亲眷们乌泱泱充塞其中。楼外有贾真人布置的“五雷阵”防护，妖邪触之便雷殛火焚，自然不敢犯之秋毫。

原来李去贫自胡商遇害后，便留心体察。他根据陆劝夕提供的信息，逆料东京近期将有大变局，遂提前措治。故而，今日方能临危不乱。

李去贫及各位行长处于四楼。众人例行公事，纷纷颂扬其睿智、贤明。另有一些人扒在窗口，望着对过大街上，兴灾乐祸道：“瞧，东街那群丧家之犬。”

王璃心一把搡开那人，忧心忡忡凝眺着东街，心中祈祷：“但愿华兄平安无事。”

与四楼相较，五楼则明显岑寂。

李尽业坐于案前，自斟自酌，身后婢仆雁翅恭立。他问坐于下首的管家道：“楼下何事喧哗？”

管家答道：“小的隐约听出是众人在恭维郎君呢。”

李尽业笑道：“真难为他了。他从小就怕嘈杂，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忍受。你瞧，今天又把我‘束之高阁’，真是个了不得的儿子！”

管家宽解道：“阿郎切勿多心，小的想他是出于一番孝心——阿郎身体初愈，应当静养些时日才是。”

李尽业微哂道：“你就不用拿这些话来宽慰我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他的用意？！我不过是担心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罢了。”

管家道：“小的看郎君天纵英才，应不是那起庸碌之辈可相提并论的。”

李尽业道：“哦！这么说你觉得他应在我之上罗！”

管家自悔多言，心中惶愧，忙不迭摆手否认。

李尽业朗声一笑道：“罢了，罢了。且不论这个，陪我痛快喝几杯。”

管家忙举杯敬向李尽业……

——“哟，南宫君。”

听到有人招呼，南宫莲界循声扭过身去，见隆陶带着南门的守卫列着队、正步往皇城方向走着。

“为什么你丫的倒挺优哉游哉的！”南宫莲界板着脸道，“刚好我有些问题想咨询你一下——那城中的应龙是怎么回事？”

隆陶答道：“哦，那就是我们钱将军一直在缉捕的黑翼！”

“原来如此。——你们放着满街的邪妖不除，这是准备去做什么？”

“我们正准备往皇城支援去。”隆陶殷殷邀请道，“要不要一起去？很热闹的。”

“别说得跟赶庙会一样！——你们难道打算要这么走过去吗？”

“哎——”

“……”

“军纪很重要。”

“你丫根本是在消极怠工吧！”

“胡说，被钱将军听到了可不得了！”

“那个混蛋啊！”

……

“那个混蛋！”钱展升漠然望着黑翼，“靠！霉透了，简直！偏偏天河戍卫那帮家伙回去修整时他来做乱！”

“将军，不好了！”

“嗯？”

“黑翼施了结界，我们的人全出不去了！”

“哈——！！！”钱展升张嘴瞪眼，失神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