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主仆情深乱投医 母子运蹇再罹难

棠儿道：“这个妖怪想干什么？”

碧娇道：“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妖。”

夝儿道：“难不成是盗匪！——我们该怎么办？”

碧娇递了个眼色道“我有办法。”

片刻后，棠儿等五人手执扫把、短棒，潜身埋伏在门后。碧娇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取下了门闩，一边试探道：“这么晚了，客官有何贵干？”一边将旁边那扇门微开一条小缝，往外觑探，及至看清了门外那人的脸，先是冁然而笑，旋即瞥见他浑身血渍，登时戚然变色，热泪霎时乱滚而下。——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南宫莲界。只见他面色灰白，双目紧闭，全无知觉。碧娇慌慌张张地打开大门，和棠儿等七手八脚将南宫莲界扶了进去。到了屋里，众人将他往椅子上一放，就着灯光仔细一瞧，发现南宫莲界体无完肤，已是奄奄一息。棠儿等从未见过此这场面，又是惊恐，又是悲痛，不由纵声大哭了起来。韦李释徒和严喻本在后院收拾，闻听哭声凄厉，以为碧娇等又遭袭击，忙不迭地回到前屋。发现众人皆安然无恙，只是个个号泣不止。俩人进前一步，发现南宫莲界浑身是血瘫在中间，也吓得愣在当场。

碧娇这时强忍泪水，道：“赶紧去打些水来，先替他收拾收拾。大嘏你马上去把刘太医请过来，看看伤势。”

众人闻言，醒悟过来，纷纷依言行动起来。少时，韦李释徒便架扶着一个须发皤然的老头子进来了。

碧娇急忙让道，说：“刘太医，麻烦您了。”

此时，南宫莲界已被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形状也不像之前那么骇人了。刘太医上前一把捋起他的袖子，乍一瞧，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南宫莲界的手臂上或青或紫，全是於血，竟没有一点完好之处。刘太医将其手足审视了个遍，情况俱是如此。接着，他又拿手扣了扣南宫莲界的膝盖，全无反应。然后，他从医箱里取出一把金针来，逐个穴道扎试，仍不见动静。诊治一通后，刘太医长叹一声，摇头起身。

碧娇急问道：“太医，请问我家掌柜他……”

刘太医拱拱手，丧气道：“老朽学艺不精，请恕无能。”

棠儿等听罢，恰若一个巨雷轰下，振碎肺腑，懵然呆立，热泪不由自主地潸然而下。碧娇忽忽失魂片刻，趋至南宫莲界身边，拿手指抵在他的仁中前，望着刘太医，颤声道：“可是，他还有呼吸啊。您看，这呼吸还很平稳，怎么说没救了呢？！”

刘太医摇头道：“令掌柜浑身血脉多处爆裂，经络全断。要想治好他，除非将他的经脉一根一根地重新接上。老朽纵是想医他，也是回天乏术啊！”说毕，挎起医箱，转身出门去了。

众人至此，更是悲哽不能自抑。碧娇颓然瘫在椅子上，怅然若痴。少时，她忽地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渍，道：“还不到哭的时候！整个京城又不是只有刘太医一个医生，保不定其他人就有办法呢。”

众人心中自是不甘，此时也顾不得外面危险不危险，纷纷四出，到处物色医生。折腾了大半夜，在送走最后一名医生后，大家再也坚持不住了，个个颓丧无言，惨惨戚戚，一室寂然。碧娇此刻万念俱灰，跪坐在了地上，纵声恸哭起来，口中抱怨道：“屡次劝你不要逞强，你都不听。现在落得这局面，你让我们如何是好！”

韦李释徒和严喻念及百十年的主仆之情，痛不自抑，满面涕洟。严喻等尚且如此，棠儿诸人就更不消说了，举室哀哭，凄苦难状。哭至一半，韦李释徒豁然觉悟道：“对了，龙角胶！我怎么没想到！”

碧娇等收泪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韦李释徒道：“那是用龙角炼制的一味灵药，可以续筋脉、生骨肉，对少主一定有用！”

碧娇等又急急问道：“那么，去哪里能找到呢？”

韦李释徒沉吟少时，眼睛一亮道：“靖东王那边一定有。我现在就去找海猿统领商量看看。”说毕，起身就走。

约摸半个时辰后，韦李释徒赶了回来。众人立刻拢上前，询问情况。韦李释徒道：“海猿听说以后，当即就派手下往靖东王那传信去了，想来是没有问题。不过，路程迢远，来回最快也要三个时辰，只望少主能熬过这段时间。”

说话间，韦李释徒一抬眼，突然瞥见内屋的隔帘上黑影一晃，似有人在窃听。

“谁？”他大喝一声。旋即就见一片白光飘忽而逝。

他按了严喻肩头一把，严喻知道他是让自已留下照看碧娇等人，遂点头会意。然后，韦李释徒飞身一跃，化阵风，冲帘追了出去。

韦李释徒追到后院，那道身影早已不知所踪。他四周一巡视，犹疑着向角落那章大树靠近。突然，浓黑的树冠里发出一阵女子的笑声。然后，就见那女子蹑空几步，款款向前，在距韦李释徒三丈开外悬空伫立，笑道：“原来是只忠心护主的小狗。”

韦李释徒借着朦胧的月光，已经辨识出她就是天香楼的晓筱，喝道：“你是平西王的手下？你想干什么？”

晓筱嫣然一笑，道：“哦！原来你认识我。是你们少主告诉你的？看来，你们家少主平时没少念叨我哈。”

“胡说八道。”韦李释徒浑身一抖擞，犬牙突出，颈毛张开。

晓筱止住他变形，道：“你可别会错意，我是来送一份厚礼给你们的。”说毕，她一甩手，一点晶光直射向韦李释徒，韦李释徒一把接住，瞅了一眼，见其物呈圆柱状，内外通透，状若水晶，遂问道：“这是什么？”

晓筱道：“这就是你们一心要找的‘龙角胶’。”

韦李释徒疑惑道：“你不是平西王的手下吗？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再说，这不是你所能拥有的东西！”

晓筱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们眼下不是急需这个吗？我愿意送，你们感恩戴德就是了。”

韦李释徒道：“谢谢姑娘的好意，不过……”

晓筱抢断道：“不过，你们宁愿等靖东王的龙角胶是吗？——我看你们少主的身子骨似乎还没有硬朗到那程度。”

韦李释徒略一筹思，迟疑道：“那么——麻烦告诉我，这龙角胶的使用方法。”

碧娇挑起嘴角，微微一笑道：“这不就结了。——首先，拿个洗澡盆，注满水；然后，把你们少主往里一浸，‘腌’个把时辰，就可以了。”

说完，晓筱一转身，翩然飞去。

韦李释徒回到房中，把情况略一交代，大家便依晓筱之言开始炮制起来。那龙角胶一入水中就晕散开来，一搅便融化无迹。浸泡片刻，果然南宫莲界身上的於斑一块块次第消失了。众人这才气息渐舒。除了碧娇留下来看视之外，余者各自去稍作休息。

与此平和景象相比，曹府却是另一番情形。自南宫莲界把三娘交予曹公夫妇，方一转身离开，一个身影跟手就从黑暗中折出来，翻墙直入曹府。

院子里，数缕黑气从竹叶间淅淅沥下，落地团转，凝结成一个乱发垢面的跛足道人。他从竹丛下转出来，望着曹公夫妇的背影，阴森森笑道：“终于找到你了！”

地上的一只妖怪的残掌被其妖气所激，竟然如蝎子一般顺着他的脚“窸窸窣窣”地往上爬。待它爬上肩头，那道人一把抓下，径直送入口中，“咯噔”一口咬下，“铮铮”地嚼食起来，血水交颐而下。

曹公抱着三娘，一壁往偏厅趱行，一壁派人去请御医。这边众人正忙得不可开交，身后忽地一股冷风，吹得人毛骨悚然。大家回头一瞧，见那跛脚道人垂首抬眼，阴森森地立在围墙下。他虽跛了一只脚，行动却极轻捷，一眨眼已突至众人身后。众家丁正待喝阻，却被他拿手左一个、右一个提拎起来，轻轻地撇了出去。

曹公见势不妙，忙将三娘交予夫人，自已绰起地上家丁遗落的长棍。他虽是文官出身，却颇精武艺。他此时护女心切，抡圆了木棍，朝跛脚道人砸去，势力千钧。

那跛脚道人不躲不避，抬起胳膊，生生扛住。“当”一声，木棍竟似砸在钢铁上一般，震得曹公虎口一阵麻疼。既而，道人手腕一转，抓住木棍。曹公不提防，被他反挑起来，一把丢开。然后，道人便直扑向三娘。三个家丁排成人墙挡在当中，却没料到跛足道人身体突然虚化，直接自他们身体透过，一跃扑向担架上的曹三娘。其势迅急，前面众人都没有觉察。眼见其掌风已迫近曹三娘，说时迟，那时快，曹夫人一翻身将三娘紧搂在怀里，以自身翼护住她。紧接着，曹夫人只觉得后背似被铁锤一下轰击，一口鲜血喷在了三娘身上。

“夫人！”春碧等三四个丫鬟立时就吓哭了。

跛足道人见一击不成，准备再来一击。正当他蓄势之际，曹公早已返过身，飞步流星赶上来，拦腰抱住跛足道人，咬牙使出浑身力气，一扭身，两个一起往后滚去。纷乱之际，被曹夫人鲜血沾染的三娘身上焕发出一片金光。一个人形蝶翅的精灵从三娘体内分离了出来。她翅膀一振，耸身跃入空中，径直向城外飞去。曹公等众人肉眼凡胎，全无所见。跛足道人却看得一清二楚，露出奸邪的笑容。

走在前头的曹大郎回首见到曹夫人的样子，形神顿丧，跪地扶住母亲，失声大唤道：“娘，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