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朝露

一瞬之间，我愣了！

就在今儿一大早，师太来夕山接我的时候，张若弛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他柔声软语，细细叮咛，一再强调让我等他。还说，戒指他已经买好了……

今天尚未过完，月儿刚挂树梢，竟传来这样的消息。

真是譬如朝露，无常自知。

梁泓辰再无一言，只缓缓地凝视着我。

良久，我轻轻一笑。

“回去吧。”

“……好。”

梁泓辰起身，从门外推来一张新轮椅。我才想起自己的，给了当时崴了脚的师太。

“坐上来，我推你走。”

“电动的，不用。”柱着两根拐杖，总算站了起来。

梁泓辰也不反驳，待我坐好，转身握住扶把，驱车往前。

半闭双目，我懒得言语，由他摆布。

眼前的景物，行行寂寂，沿两目的余光，一一往后掠过……人，总是要往前走。

不知不觉，轮椅跟我，已经来到天衡的A1806。

抬头看着房门，才想起自己目前住在这里。抬手按下指纹，门随即弹开，梁泓辰直径推轮椅进去。

灯，自动感应，霎间室内一片明亮。

薄如蝉翼的绢纱，穗垂在窗前。今夜，是否会有月光？

我只顾凝望，没有言语，也没有逐客。

静默半晌，梁泓辰迈到轮椅前，曲膝蹲下。

“心里难受了？”

我缓缓回视，近距离四目相对，但彼此眸中的情绪，却咫尺天涯。

自嘲一笑，“呵呵，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梁泓辰眉峰轻挑，“难受就哭一下。没关系的，我可以借肩膀给你。”

“谢了，我不需要。”

唇角微微一抿，他沉沉开口，“你恼我吗？”

“不恼。”

“骗人！”

后脑往椅背一仰，我看见天花板上，泪滴型的水晶吊灯。眼睛眨了眨，有些涩。“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

他轻嗤一声，“下一句是不是？说完你可以走了。”

忽然，我怒了！

“那你想怎样？！你不走，我走！行吗？”

梁泓辰薄唇紧抿，似乎咽回嘴边的话，避免又跟我怼上。

彼此沉默。

半晌，他缓缓站起身来，“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略一点头，我直接合上双眼。

皮鞋踏在厚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渐去。可房门关上落锁，迟迟没能听见。

睁眼，回头，梁泓辰仍然站在门内。腰脊挺得笔直，双眸如深海静夜，广漠却幽暗。

对视一瞬，他喉结一滑，“既然意料之中……你，节哀顺便。反正我已经将女友们全打发了……你若愿意，我来娶你。”

“……”

无视我的目瞪口呆，低头一昧，迅速离去。

人走得太快，留下的话，我半天也没反应过来。脑海中只反复浮现他一闪即逝、灿若星辰的笑容。

这安慰人，也不能太信口开河吧？

良久，自嘲一笑。

滑动轮椅，将自己送入卧室。茯苓也不知去哪里了？懒得沐浴，这一天下来，累得散了架似的。

我直接往床上平扑，侧一翻身，蜷卧而睡。

迷迷糊糊之间，手机响了。眼皮儿也没抬，直接滑下屏幕。

“蜜儿，是我。”

漆黑中，他的声音，如清洌的低弦，飘渺而颤怯。

我一个激灵，人完全清醒过来。

“睡了吗？蜜儿。”

“……”

“我吵醒了你？”

“……”

“蜜儿，你怎么啦？”

“刚眯着了。”我听见自己回了那么一句。

“今天还好你没事，我听说师太受了点伤……”

“嗯。脚崴了。”

手肘支起，从趴卧侧翻身，感觉胸腔终于透过气来，人也从恍惚中重回实现！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你答应过，今晚给我打电话的。”

张公子一腔幽怨，毫不掩饰地，从千里之外扑面而来。

有些语塞。

如果梁泓辰不对我说这个消息，我会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呢？

“蜜儿，你想我了吗？”

“……”

“有没有一丁点儿？想我。”

“……”

他怎么像没事儿一样？难道，深夜来电就是为了撒娇卖萌，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我很想你！蜜儿。”

“……”

“今晚，我特别想你。”

忽然，我的心“咚咚咚”一阵狂跳！

随即，脸竟然有些热了。

拧眉，我捂住胸口，沉沉地说：“你爷爷醒了，是吗？”

“……嗯。”

“你若娶我，就别想继承张氏产业，是吗？”

“……梁泓辰告诉你的？”

“嗯。”

“呵呵，他得瑟什么！大家半斤八两。好像他就能娶你……”

张若弛一改刚才的温言软语，手机里，顿时寒意弥漫。

“你听了后，是不是很气恼？”

“……意料之中的事。”

“你！……”

这个字，从牙关里咬出，带着几缕莫明的恨。

“你始终将我定格为一个，终将抛弃你的人。然后，眼睁睁看着我走到这一步！然后再说什么意料之中……显得你很圣明，是吗？”

“……”

“你知道后，蒙头大睡。一点也不觉得受伤，还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暗暗自喜，是吗？”

我咬着唇，喉涩如铅。

“我鼓起极大的勇气，才做了这个决定。今生今世要娶你为妻！我受够了上几辈子，丢了你的痛苦……没想到，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独脚戏。你根本没想要跟我在一起！你就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我像傻逼一样，瞎折腾！”

泪，不知不觉，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下。

我只顾搂住手机，说不话来。

“现在，你开心了！李术士果然名不虚传，又给你言中一事，我娶不了你！”

说完这一句话，手机那一头，突然静默了。

像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才鼓足了气的皮球。一刹那间，泄败怠尽！

我默默垂泪。

他也不挂线。呼吸，却越来越沉。

过了很久，很久。

他沙哑如焚，几不可闻地叫了声，“蜜儿……”

抬手，掌心印去两颊的眼泪，我缓缓开口。

“你心里难受，我知道的。”

“……你。”

“我一直困在自己设定的角色里。被抛弃的人，尤获同情，并占有道德优势。从来未曾想过，你做出任何一个抉择，都痛苦万分。都是将自己，切割得支离破碎。”

“蜜儿……”

“前几世，你走得头也不回。我自持你无情无义，从未体谅你的苦处。很高兴，这辈子你能像泼妇一样抱怨，让我重新去原谅你……”

“别！你还是恨我吧。”

他的语速很快，但却无比肯定，“你原谅我，就会放下我。”

我一怔，轻叹无声。

“你求仁得仁，无须愧疚。我刚才感受到你痛，就已经够了……”

“你别说了！我知道我不配，但你能否再给我一些时间？”

“什么时间？”

“……”

“你先各种缓兵，等你爷爷百年归老再……”

“其实，他已经快走到鬼门关。有人用了延命大法，让他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