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茶馆听书

“儿子，爹的心肝宝贝！你总算醒了，真不枉爹花费重金请来那位‘圣手医仙’辛二爷了！”

屋外传来曹员外惊喜的呼唤。

“爹，我本来就没什么事，”曹公子连忙穿鞋下地，迎出屋去，“而且我也没看到什么圣手医仙啊，救我的是一位曾在梦里相遇过的紫衣大仙。”

“紫衣大仙，还是在梦里见到的？”曹员外一愣，“咱们府上何时来过什么紫衣大仙？”

“他们此时就在屋中。”乐泰公子连忙拉住父亲进屋去瞧。

待到曹府众人来到后，众星官早已隐去身形离开；堂屋正中，仅有一只灰白相间的大花猫端坐在几案上，它对着他们“喵”了一声，便也跑走了。

几案上不知何时摆了一尊昆仑玉雕像。

“爹，您快看，这尊玉雕像上刻的就是刚才救我的那位紫衣大仙！”

曹员外随乐泰公子一同上前观瞧，“儿啊，你没说梦话吧，这尊玉雕像可是南斗星君啊！”

曹公子对着那玉雕像观摩了许久，最终确认无疑地点点头；随即，曹府一众尽皆跪拜在玉雕像面前祈祷告谢。

“南斗星君护佑！”

石门城的百姓们皆在一觉大梦后醒来，值得称奇的是，他们在前一个夜晚都做了同样的梦——梦中曾有恶鬼肆虐，漫城的黑云狂风几欲摧毁一切......然而无论多少凶险，天空中一直都有几颗明亮的星星，他们执拗地发出耀眼的光芒，那些光芒炽如烈焰，最终烧尽了所有鬼魅梦魇，令人间得以迎来天光大亮！

“......且说南斗星君带领一众仙家下凡，捉妖拿鬼、清除人间孽障，这才让石门城免除一场无妄之灾，咱们老百姓也不用担心彻底长眠、与魔为伴了......”

又是热闹的一天。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眉飞色舞，将那晚全城同梦的异事描得绘声绘色；听书的茶客们久不散去，一个个津津有味地品着杯中恬适，将他围在一处，叫好声时有传来。

“这样看来，在人间的确是凑热闹更有趣些。”

一袭紫衣的公子轻啜一口手中清茶，浅笑晏晏，黑色的长发随窗边微风轻飘几缕——即使敛起周身星芒，变化了眼眸和发色，然而星垣就是星垣，即使置于市井，也无法遮掩他的仙家气质。

对面布衣长衫的青年则更是逍遥，他一脚踏着座椅，将手肘搭在自己的膝上，一蓝一红的双眼朝大街上望去，“吶，我还是想吃冰糖葫芦......”

石门城的大街上照旧熙熙攘攘。

“茶汤、果子、吊炉火烧......”

“瓜子、花生、金丝蜜枣......”

“人家不卖冰糖葫芦。”星垣笑笑。

勾陈一嘟着嘴巴，“兑现不了欠我的冰糖葫芦，你还不如跟天蝎天狼一道返回天界。”

星垣仰头望望澈蓝的天空，“原来，在人间观瞧天界，那方竟是如此高远。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勾陈一歪着脑袋看着他。

星垣再次端起杯中茶，“怪不得，我在紫微宫的庭院中种下多少仙草，也焙制不出如此香暖的味道......”

“其实，花酒真的很好喝。”勾陈一取出怀中的玄冰云火瓶。

星垣认同地点点头，“的确，就连花酒也是人间的最有意思。”

勾陈一赶忙摆摆手，“我说得，是你酿制的这瓶琼花瑶浆。”

星垣闻言，有点意外，“我记得，怎么有人曾说过，这其中总是差了些趣味。”

“......南斗星君施展神武之力，只将他那六星法杖一挥，便将那群魔怪烧了个干净，紧接着，他又率领众仙家朝着邪祟们的老巢冲去......”

说书先生讲到关键处，听的人也越聚越多，于是他便放大了声音，好让身在茶馆角落的客人们也能听得真切。

“你我在幻境中，都发生了什么事？”星垣忽然严肃下来，直视着勾陈一。

北天星官笑嘻嘻的，完全忽略对面人的一脸认真，“刚不是说了，你率领众仙家冲进邪祟的老巢，将那群魔怪烧了个干净......”

“勾陈一，我已经没有再和你开小玩笑的心情了。”星垣沉声道：“自从回到现世之后，我就完全记不起，从幻境出来时的经历。就如同这些凡间百姓一样，似乎只是一觉梦醒，一切便都解决了......你和我一起出来的，你能告诉我，我们在幻境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勾陈一的笑容凝在脸上，过了好一阵，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酒瓶，仰头饮了一大口。

“你烧了帝星交给凌殇的幻轮妖镜，两仪三爻逆行阵的实阵、也就是那个山洞幻境，与幻轮妖镜互通，被你放出的火一烧，便随之化解消散了......”

“火，真是我放的吗？”星垣追问。

“是。”勾陈一回答。

星垣：“我放的什么火？”

勾陈一：“咒术，焚光天火。”

鸳鸯眼坦然地迎上南斗星君的双眸。

“对不起。”星垣叹口气，无力地趴伏在茶桌上，“我只是很疑惑，这一段明明该是我最深刻、最难忘的经历，却为何像是被故意抹去一般，完全没有印象......”

勾陈一伸手，安慰地揉揉他的发心，“别太在意了。焚光天火本就十分耗费能量，你当时一定是急于封住幻境，所以才不惜劳损灵神，以致于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星垣：“是这样的么？”

勾陈一：“当然了，天狼星君不也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星垣：“天狼一直在现世对付魔域军团，关于幻境中的事，他也都是听了你的转述。”

勾陈一：“你觉得，我对他的转述会与给你的回答有出入吗？”

星垣沉默不语。

勾陈一状若不经。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冰糖葫芦啊......”

北天星官似乎一心只惦记着品尝人间香甜的烟火之食。

“凌殇背后的阴谋策划者，那个自称‘帝星’的家伙，”星垣再次自顾自地问道：“他的音容样貌几乎与你如出一辙，他还说过他的力量被封印在你的身体里......”

“你想问什么？”勾陈一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星垣道：“你是天界星官，可你又是怎样取得他那份魔力的？”

“还有其他问题吗？”异色双瞳定定地望着对方。

“当然还有。”星垣扶住茶杯的手，指尖微颤，“别以为我什么都忘记了......你打进我心口的那团黑色的能量是什么？”

勾陈一突然沉默。

“是那位大人的魔力么......”星垣试探地提示。

平日里油嘴滑舌的二等星此刻异常安静。

“是帝星大人的灵魂，是魔鬼的能量，是你身体里那个不可告人的邪祟封印！”

“一派胡言！”

勾陈一拍案而起。

茶馆里瞬间冷下场来。

饮茶听书的闲客们和那位说书先生都将目光聚集到靠窗角落里那两位神仙般的公子身上。

“......小、小老可有哪段说得不好，还请两位公子赐教？”说书先生抱拳拱手，弱弱地问了一声。

星垣再次将目光瞥向窗外，闹市来来往往的人群，撩拨着心头的烦乱。

勾陈一看了看对面的紫衣公子，冷笑一声，“我没听出有什么不好，你可以问问与我同桌的这位公子，他说他昨晚只梦到了魔鬼，没看见星光。”

言罢，将些许碎银扔到桌上，拂袖而去。

会辰客栈。

勾陈一两手各抓着一把冰糖葫芦闯进大堂，埋头转身，准备上楼。

“贵星稍待。”客栈老板将他喊住。

“怎么了，参宿七？”

“北天有人来接您了。”

勾陈一看了看手中裹满糖浆的山楂串，叹口气，“你就跟天津四说，我已经回去了。”

“不是天津四......”参宿七摇摇头。

“勾陈哥哥，是我！”一个粉蓝襦裙的小姑娘从高高的柜台后钻出，她一左一右梳着两条麻花辫，跑跑跳跳地朝勾陈一扑过来，就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月亮！”见到这位活泼天真的小妹妹，勾陈一连手里的冰糖葫芦都没顾得上放下，便附身展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起。

“勾陈哥哥，你又来人间偷吃零食，当心我告诉天津哥哥。”

小姑娘名为月亮，来自北天。她不但年龄幼小，能量也十分弱小，甚至无法发出光芒；然而她却可以坐在勾陈一的怀里，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还用细嫩的手指刮他的鼻子。

“天津哥哥一定会像我这样惩罚你的。”稚嫩的声音，严厉的语气。

勾陈一赶忙递给她一串冰糖葫芦，“我错了、我错了，勾陈哥哥请你吃冰糖葫芦，但是你别把这件事告诉天津四，好吗？”

“好。”月亮伸手接过冰糖葫芦，立时眉开眼笑，她的声音比那串山楂果外的糖浆还要甜。

“勾陈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小姑娘突然趴到勾陈一的耳边，跟他说起了悄悄话，“其实我骗你的，你不请我吃冰糖葫芦，我也不会把你偷吃零食的事告诉天津哥哥的。”

“真的吗，你这个小坏蛋......”勾陈一腾出一只手，也温柔地刮了一下月亮的小鼻尖。

“所以，您准备何时返回北天呢？”参宿七实不忍打扰他们两个的亲昵，但是北天的天津四的确在等回复。

“他有织女的下落了吗？”勾陈一问道。

“不确切，目前仅知道在北方。”参宿七如实回答。

勾陈一：“那我还需在人间继续寻找。”

参宿七：“天津四说了，北天的垣界也有了裂缝。”

勾陈一闻言，皱起眉头，“那些星砾的能量......”

“那些星砾的能量亟待您去修复。”参宿七道：“这是天津四的原话。”

“勾陈哥哥，求你了，你就跟我回去吧，不然天津哥哥会怪我的。”月亮殷切地摇晃着他的手臂。

“好，那我就随你这个小家伙一同回家。”勾陈一说着夺下了小姑娘手中的糖葫芦，张嘴咬了一大口。

“啊，勾陈哥哥你吃我的糖葫芦，我要告诉天津哥哥你欺负我......”

“哈哈哈哈......”

素来安静的会辰客栈，欢声笑语一时充满了大堂。紫衣星官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串用米糊和油纸包裹起来的冰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