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惨烈

    剑意是剑心的延生，并不是每一个剑修都能领悟剑意的。

这种领悟了剑意的剑修比没有领悟剑意的剑修要强大无数倍，他们往往一个眼神便可以驾驭天地万物为剑，即使是一块顽石，一片树叶，在他们的手中便是一把绝世好剑。

除此之外，剑意还有着种种玄奥，比如影响他人的心神，又或者是可以斩断修士与法宝的联系，诸多妙用几乎可以与妖类的天赋神通媲美。

少女的长剑带着冲天的剑意斩在那鸟首蛇化作的男子挥手招出的绿色光罩之上，暴烈的剑气仿佛雨点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在这一瞬，剑雨倾盆而下！

“铮铮铮……”

激烈的剑鸣声在天地间回荡，那绿袍男子脸色一变，忽然张开口，朝着天空中暴斩的少女喷出了一道惨绿色的雾气！

天赋神通！

“嗤！”

那惨绿色的雾气才与少女的长剑接触，一息间便将那把华光闪耀的长剑腐蚀掉了一半，少女顿时仰天喷出一口鲜血，她借着这一口鲜血接连斩出数道燃血的淡蓝色剑气，与那惨绿色的雾气撞在了一处！

“轰！”

两股力量宛如两条巨龙，疯狂地扭动着、纠缠着想要将对方吞噬，在少女与那绿袍男子之间形成了一个混乱的光团！

“你以为区区人类之躯，敌得过我的天赋神通么！”绿袍男子眼中凶光一闪，转眼间那光团中的绿色便占了上风，将少女的剑气死死压制。

周越知道他说的没错，即使少女的剑气中带着一丝剑意，但绿袍男子的天赋神通显然更甚一筹，虽然他吐出的那些绿色雾气很像是苍茫道炼制的蚀心雾，但却比那蚀心雾强大太多，周越甚至见到那些绿色的雾气将淡蓝色的剑气腐蚀殆尽，最终化为新的绿色雾气！

就在那名为祈的少女有些支撑不住之时，大地忽然开始了震颤，一根根庞大的树木连根拔起，直直地向着那绿袍男子撞去！

绿袍男子的护身法术被那些树木一击之下顿时碎裂，他显然没有想到地面上的攻击竟然如此猛烈，这一下就吃了一个暗亏，但他不愧是化形大妖，数息间稳住了身形，眼中带着无尽的愤怒向地上望去。

少女乘机一剑迫退那些惨绿色的雾气，高呼一声：“勿！”

出手召唤出那些树木的人正是雕像旁被人称作大首领的勿，他从头上将那根插着的羽毛拔下，随手一挥便扇起万道狂风，将那绿袍男子吹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跌落地面！

“很好！人类！你们惹怒我了！”绿袍男子重新变化成了鸟首蛇身的模样，他背后那一对翅膀在暴风中舞动，身体却再也没有摇晃一下。

在那绿袍男子现出本体的一瞬，天空中忽然浮现出无数绿色光点，围绕着那只绿袍男子化成的巨大鸟首蛇高速旋转起来，很快就形成了一道深绿色的屏障，鸟首蛇嘶鸣一声，带着无匹的威势向着地面轰然砸落！

“快躲开！”少女脸色骤变，御剑术陡然发动，她整个人都好似化作了一道流光向着那庞大的深绿色屏障追去，但却已然来不及了！

勿没有躲开，他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轻轻地对着疾驰而来的少女说了几句话。

周越虽然没有听见他的话语，但却明白了他要说些什么：

“我若是躲开，部族该怎么办？”

少女一怔，随后咬着牙向地面猛冲，她要赶在那个绿色的屏障撞在地面上之前将勿救走！

即便是她的真气已经开始透支，她的剑心不断浮动，她的剑意似乎随时都要崩裂，但她却义无反顾地向着地面扑去，只为了救下地面上那个笑对死亡的男人！

“死吧！”

就在少女落地的一刹那，深绿色的屏障已经旋转着、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砸在了地面之上！在那风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幸免，树木、泥土、鸟首蛇、人类……一切都要在这旋转碾压的屏障下化为灰烬！

但，两只手将这遮天蔽日的深绿色屏障托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勿屹立在大地之上，他的脚下仿佛伸出了根须，与这无边大地相连，腰部、胸口、肩部、手臂皆是青筋暴起，他脸色的表情狰狞可怕，仿佛怒目金刚，又似炼狱恶鬼，他摆出了一个扛鼎的姿势，将那从天而降的绿色屏障生生举起！

“轰……”

低沉、沉闷的响声不断在勿的脚底响起，大地正在这恐怖的巨力下缓缓下降，以勿为圆心，方圆数百丈内的地面尽皆下沉，鸟首蛇、人类、野兽、一切的生灵都疯狂地呐喊着，竭尽全力试图离开这个恐怖屏障的碾压范围，向着四周奔逃而去！

只有寥寥数人，坚定地对视了一眼，抽出手中的武器向着那深绿色的屏障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少女祈，也在其中，她疯狂地劈出一道道剑气，任凭自己的丹田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数量巨大宛如逆流瀑布的剑雨飞速击打在那深绿色的屏障之上，但却只能激起道道涟漪。

屏障中，一只体型庞大的鸟首蛇冷冷地注视着他身下那些敢于挑战他权威的渺小生灵，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怒吼！

“爬虫！跪下！”

深绿色屏障的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勿所维持的力量似乎无妨与之抗衡，他的脚第一次陷入了地面，那下压的屏障猛地压在抵抗的数人头上！

“噗！”

“噗！”

一个个人类在周越的眼前被那屏障碾碎，但他却无能为力，他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是这场人类与妖的斗争的见证者。

他想要与那些强大的先辈一同战斗，但他的手只能穿过他们的身体。

他想要与那个勿一起撑起巨大的屏障，但那屏障却直接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周越的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悲哀，仿佛在那无边血海上空，见到无数生命被抹灭的悲哀，仿佛那俊美男子孤身投入血海的悲哀，仿佛当初少年在被逐出部族时的悲哀。

他明白了，这悲哀，是人类的悲哀，是人类抵抗妖类的悲哀，是万千生物向着强者发出挑战的悲哀！

勿笑了。

他的眼中流出了泪水，脸上露出了和周越相同的悲哀，但，那笑意却止不住地从他的双目中显现出来，仿佛遇到了什么令人欣喜的事情一般。

虽然悲哀，但他不得不去这么做，所以他笑了。

与其在这里伤悲，不如带着必死的信念，用自己最好的状态迎接最辉煌的死亡！

勿怒吼出声，四周的大地重新被他压制在脚下，深绿色的屏障第一次剧烈地抖动起来，激起一道道遍布整个屏障的波纹！

屏障中的鸟首蛇慌了，他感到自己的天赋神通正在被地面上的那只蝼蚁瓦解！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攻击，是真正地由内而外消散在天地间！

他愤怒，他急迫，他畏惧，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个人类的头领杀死，将那个可以威胁到他的地位的男人杀死！

此时还站立在屏障下的人类，只剩下少女一人！少女祈扔下已经化作尘埃的长剑，她的剑心已破，只剩下一种攻击手段了。

“勿。”她温柔地呼唤着那个男人的名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

她的身体渐渐变淡，整个人在深绿色的屏障下，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剑气！宛如一条接天的道路，将所有人头顶的那个重压斩出了一个漏洞！

“啊啊啊！啊啊！啊……”

两道血泪顺着勿的双目流下，他暴喝一声，单手举起了那个巨大的屏障！

随后，一拳带起了无尽的狂风，狠狠地将整个屏障击穿，正轰在那深绿色屏障中央的鸟首蛇身上！

“嘎！”

巨大的鸟首蛇怪叫一声，在那呼啸的风暴中化作了飞灰，一颗闪烁着绿光的圆球就欲逃遁，却被勿一把抓住，瞬间捏成了无数碎片，镶嵌在大地之上！

勿哭了。

他心中浓郁到极点的悲哀再也止不住，他跪在大地之上，朝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嚎啕大哭起来！

周越无言地望着这一幕，勿身后的那片大地已然下沉，仿佛他之前所在的那个洞穴，人类、鸟首蛇、野兽的尸体堆积如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但勿却浑然不觉，他疯了似地翻找着，那些尸体被他甩向四周，在那少女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之上，静悄悄地躺着一颗碎裂的石头。

周越知道，那是剑心，一颗碎裂的剑心，一颗为了勿而碎裂的剑心。

勿紧紧地将那块石头握在手心，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那快碎裂的石头葬在这大地之上。

他擦干脸上的血迹与泪水，向着坑洞之外缓缓走去。

……

……

周越从梦境中缓缓醒来，无言地望着面前的那一片空地。

铃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情，没有说话，只是用真气轻轻地触碰着他的眉心。

在小丫头的安慰下，周越好受了一些，他学着勿的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面前的空地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最为隆重的修士礼。

随后挥手招出一把冰剑，在那尸骸间的空地上写道：

“剑修祈长眠于此，晚辈周越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