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寂寞梧桐

一位宫装美人拥着狐裘静坐檐下，身着白衣的翩翩公子端坐石桌旁。

白衣公子一杯一杯地饮酒，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同时伴随着震人心魄的电闪雷鸣，但没有人在意。

雨冲刷得人睁不开眼，杯里早已分不出是酒还是水，只见那公子把酒壶向地上摔得粉碎，转身提剑狂舞，剑风阵阵，周身三尺不进雨水。

三月的雨水尚带春寒，檐角坠落的雨线，缓慢悠长，而溅落在长剑上的雨水却是激烈铿锵。漫天都是乌云，偶尔的惊雷闪电才会照亮这一方世界，照亮这一方庭院中默然无声的两人。

大雨湿透了身上衣衫，却浇不灭心中一片炽热。

皇帝的嫣妃，已经有了身孕，这就意味着，所有的计划都要开始了。从这一刻开始，即使是像现在这样，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自己没有办法救她，甚至这个计划，最开始就是由他来执行的，是自己促成了这一切。这是一个好计划，如果自己没有爱上她，这个最开始被自己当做牺牲品的女人。

胭脂、胭脂，你觉得我好笑吧，我也觉得我自己荒唐啊！他丢开手中长剑，仰天长笑，笑得酣畅淋漓，笑得尽兴洒脱，雨水漫过了他整个面容，透明的水流下，又隐入衣衫，这样的他很是狼狈，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失控，但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

张嫣支凝目看着自己的小师傅在雨中舞剑，就像他曾经在张府中教授自己剑术时那样，无论是看了多少次，自己都还会沉醉痴迷。也许这就是天意，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她就知道自己眼里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九年的陪伴，早已化作最牢固的藤蔓，死死地把自己和他缠绕在这无边的牢笼中了。只是他这样的人不应该为这样的私情而停留，他眼里应该是天地洪荒，是芸芸众生，而不该是一个早已定下结局的人。这些牵绊，从今天起，就让它们随这雨，消失于世间吧！

“胭脂”他站在雨里轻轻唤一声

“小师傅”她顿了顿“小师傅你别站在雨下了，这雨水冷呢！”她还是像往常一样，不争不闹，只是无时无刻地，都在关心着他而已。

“胭脂，你可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他们大概已经准备好了。”黎傅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悲伤。

“知道，我会做好的。”她依旧含笑，很多年前，当她知道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她心中没有怨恨，只有一些遗憾，遗憾不能陪伴得再久一些。

“胭脂。”

“小师傅，自我十二岁那年初见你，至今有九年了。”她裹紧身上披风。

“这九年，你教了我很多，在我眼里，你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你不会犯错，但只有一件事，你错了。”

“你说过，如果我不生在张家，或许会活得更好。但如果我不生在张家，过着那种平静安乐的日子，我可以活着，但我绝不如现在幸福。什么样的机缘才能让你来到我身边，什么样的福缘才可与你相伴九年，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尽我一生之能也不会遇到你。既然这个身份已经给了我这么多的好处，那我为此付出一点儿代价，也是应该的。呵呵，小师傅，我所得到的，远比我失去的，珍贵无数倍。”她的神情很是认真。

“小师傅，你知道我从不惧怕未来的，我虽不是征战沙场的男儿将军，但我也绝对不甘老死在床榻之间，这深深的宫廷已经囚禁我太久，如果不是心中有那一股信念支撑，如果没有你的陪伴和鼓励，我早就支持不住了，这样的命运，与其说是牺牲，更不如说是对我的解脱。”

“胭脂，这天地寂寥，山河冰冷，没了你，我再觉不到暖意”

“小师傅，这清风浮云是你友，那红日明月知你心，而我，无论如何，都会陪伴在你身边”

“小师傅，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保证”她笑起来，就像小时候，向她的小师傅保证一定会学好一曲琴谱一样。

“胭脂”他叫住已经起身，准备离去的小徒弟“洗梧宫的凤凰长大了”

“是吗？那很好啊，小师傅的心血没有白费了”她没有回身，免得自己的小师傅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她离去了，带着满身的风雨，踏入了那不归之地。

“小师傅，你的这只凤凰怎么还没有长成啊？等它长大了，我也长大了，到时候你就骑它来娶我吧！我们就住在洗梧宫，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要不，要不再加上几个孩子？小师傅，小师傅，好不好啊？”小小的张嫣支曾经这样问。

“傻孩纸”十五岁那年，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一心一意地期待着。

“嫣儿，你竟敢？”当今的皇帝冷冷地看着这个令他倾心，而且神魂颠倒了五年的女人，张嫣支。

自她五年前进宫，自己对她不可谓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独得圣宠，为什么是她，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陛下，嫣支罪孽深重”她双膝跪地，慢慢地磕了一个头。

“为什么？”皇帝实在想不明白。

“陛下，很多事情我们往往不能穷究一个为什么。陛下，难道我说出一个天花乱坠的故事来，您就会相信我吗？”

“陛下，如果您非要个理由，我只能说，一切都是因果。”

“因果？那你到是说说，是什么‘因’让你背叛我，是什么‘因’让你和一个低贱的术士，私通”说最后两个字时，他已是咬牙切齿的了。

“陛下，在我眼里，我爱的那个人，绝不低贱，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仰望的，最高贵的人，没有一个人能比的上他，我愿意为了他的一个心愿去死！”她直视皇帝的眼睛“陛下，您是天下的共主，我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您……”她的眼神简直带有怜悯的色彩了。

“住嘴！既然那术士那么好，他就这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跑了？”

“你还在维护他，你知不知道，我会杀了你！”

“谢陛下隆恩”她并不抬头看皇帝，或是祈求饶恕，她很平静，像是任何一个平常的午后。

“你！哼！”皇上拂袖而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一定会忍不住当场了杀了她。

被侍卫带走之前，张嫣支最后亲吻了自己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这个孩子的命运注定艰辛，可惜自己不能再陪伴他了。

死牢中，张嫣支静静地躺在石床上，整个牢房除了一扇巴掌大的送食的窗口之外，再没有任何缝隙，看管牢房的人，也不会对一个关入死牢的妃子，有任何关照，牢房里只听得见浅浅的呼吸声。

“小师傅，洗梧池的秋意很浓了吧！那些梧桐叶也不知道还有人去清扫吗？来年梧桐花开的时候，我却不能再帮你烫酒了。凤凰来栖，百鸟朝贺的奇景，我怕也是看不到了。”

“小师傅，如果……”

恍然间，她似乎又回到十五岁那年。

“小师傅，等我长大了，你可不可以骑着你的凤凰来娶我啊！听说凤凰是鸟中之王，凤凰一鸣，会有百鸟来贺，到时候，我们骑在凤凰身上，飞到很高很高的天上，身边围绕着的，都是那些漂亮的鸟，多美啊！”

“那你这么胖，小凤凰可驮不起你。”

“怎么会呢？真的吗？那我减减肥？”

“傻孩子！”

小师傅，我好像听到凤凰的叫声了，是你来了吗？

那一天，王城里的人都看见一只七彩的神鸟，绕着阴森的天牢上空，一圈圈地盘旋，绝望凄厉的叫声，使得所有听到的人，心中都有戚戚之感。

同一天，皇帝亲临天牢，却发现要提审的犯人已经服毒自尽了。

三天后，皇帝最宠爱的嫣妃暴病而亡，皇帝赐以最高等级的后妃葬礼，下葬。这天夜里，剑宗宗主带回了一个婴儿，他被宗主收为关门弟子，取名“张映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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