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共赴深渊（二）

    忽然看见不远处还躺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比普通神族的体型稍微大那么一点点，去来连忙跑了过去一看，正是昏迷不醒的埃德温。之前他已经衣衫俱裂，此刻正□□着身躯昏沉沉倒在地上，去来连忙拍拍他的脸：“埃德温，醒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听到了去来的话，眉头动了动，去来拽着他的脖子使劲摇了摇，这回他终于皱着眉头发出一声嘎哑的咳嗽，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望向去来：“行行好……去来，别摇了……哎呦，我的妈，快扶我一把。”

埃德温重量很大，看起来他的外形和神族差不多大，可实际上这是浓缩了的，他身躯就像铅块一样沉，去来咬着牙拽了一半没有拽起来，他又倒在了地面上，“哎呦”□□了一声。

又试了一次后，去来抱臂冷冷地看着他：“埃德温，给你十秒钟时间自己起来，不然我就走了，去找其他人。”

十秒钟后，埃德温垂头丧气地跟在去来身后，汗水不断顺着面颊和光溜溜的脊背淌下来，去来也痛苦地发现这里的温度依然是那么高，几天下来几乎没有一小会时间是凉快的，挠心的焦躁感真是逼人发疯。好在终于和伊妮德碰面了，她披着长发也在寻找其他人。随后终于发现因体力透支而昏睡的古尔维格，最后遇到互相搀扶的维尔加与加文。

当发现所有人都没事，去来顿时舒了口气。加文却心事重重：“你们还记得吗，进入那个祭坛前我们先解决掉了很多巨人，是维尔加和伊妮德调制出药剂一次性**的。这已经过了几天的时间，不知道他们发现了没有。尤金会暂时留在在汉奢丽宫，这样他处境会很危险。”

古尔维格叹气：“加文，你不是指望这据点是一天就能灭的吧？还有，这又是哪里？”

这里的星空璀璨得出奇，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九大世界的晚上，真火之国穆斯贝尔的夜空最漂亮，这是因为他们有光明和焰火。这时光明神巴德尔还没有诞生，诸神偷去了他们闻名世界的火焰，把它们撒向天空，当骏马阿斯维德拖着月神玛尼的银车，划过即将暗淡的苍穹，于是夜空上就有了群星。

穆斯贝尔的星星最多。

去来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紧张地问：“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我好像听到有龙在叫唤。”

“哈哈，听错了吧！去来，你以为龙这种东西是想遇到就遇到的？”古尔维格毫不留情地打击他，维尔加却脸色白了白。

“我也听到了。传说毒龙尼德霍格在诸神的黄昏后并没有完全死去，而是被诸神封存在了一面位处金侬加鸿沟的镜中。穆斯贝尔的都城柯兰瑟就位处这里。不会是我们误闯了这面镜，听到的是尼德霍格的啸唳？”

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去来心里抱着一线希望，模仿古尔维格打了个哆嗦说：“不会吧，这么倒霉？龙是想遇到就遇到的吗！”

“嘿，你这小子，不要模仿我说话！”

两个人虽说在拌嘴，神经却都紧绷，当一声轰隆巨响从地面下炸响，脚下的碎土浮尘脱离了

地面一段小小的距离后，龙的存在再也无可质疑。

所有人都沉默着拿起自己的武器，循着声源走去。如果这真的是在一面镜中，镜眼已经再明显不过——杀了那头龙，然后出去。

这和焚镜又有什么区别呢？

毒龙尼德霍格张开双翼可以遮天蔽日，口中喷吐的魔焰能够熔化岩石，这样恐怖的怪物曾经听命于火神洛基，花了五百年的时间咬穿了世界之树的根部，造成九大世界的坍塌和诸神的黄昏。当毁灭之神的传说已经归于烟尘，它又重新听命于他的儿子芬里厄，报复起新神纪的重生统治者。

循着声音走过去，热浪一波更胜一波地向他们扑来，等到他们真正找到这个湮没了光明的巨大裂缝，就像来到地狱的门口。去来脸色已经彻底苍白。头顶的夜空将光亮都凝聚在满天星斗之上，那些深紫色或者青蓝色的星系连接成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中间有万万颗星斗发出冷而白的光，地下则是恶龙的深渊，同样深不可测，钝重的咆哮声不时从脚底传来，碎裂沙石。

“怎么进去？”去来问。

“进去？把它引出来好了，进到这条鸿沟里简直送死。说起来……你们有谁见过它究竟多大？”

加文嘴唇已经失色，声音听起来更近乎一种叹息：“这里唯一的驭龙法师，说说你的打算，我们会全力配合你的计划。”

没有异议。

金侬加鸿沟深深的裂隙间，烈风裹挟着热浪不断席卷而来，伊妮德长发在空中曼舞，猎猎风中轻轻笑了笑：“它越大就越笨重，我有一个主意。”她抬头指了指半空中，“看到了么，古尔维格，你在那里结阵。这条龙虽说留在穆斯贝尔，可是说不来究竟是什么属性，水火金石的元素阵里都要齐全，等我把它引出来，它就直接窜到那里。”

去来心中一震，这是他头一次对她驭龙法师的身份产生如此巨大的震撼，从前他以为这个称号不过是听起来拉风，原来真的要和龙实战。他知道她一直表现得像个武士，可她其实更擅长法术格斗。须知信手拈来的魔法和精湛镜术很多时候比武力更加重要，在这种即将作战的紧张情形下，去来默默地对自己说，如果能够活下来，一定要做个像她那样的驭龙法师。

伊妮德还在继续说：“龙目最脆弱，所以到时候集中精力攻击龙目。维尔加负责施展催眠术——”

“伊妮德，你不是以为我真的可以催眠龙？”维尔加的声音破碎在烈风之中，他额头上冷汗直冒，此刻看起来是真的没有自信，或者说，是对尼德霍格发自内心的恐惧。

“没有让你催眠，你只需竭尽全力使这条龙减速即可。”

维尔加勉强答应，又看向剩余的三个人：“那他们三个呢？尤其是去来，他要做什么？”

不等伊妮德安排，去来抢先说：“我帮助伊妮德袭击龙目吧！”和她的目光触碰到，他登时觉得抢在她前面说话似乎很不合适，于是气场弱了下来：“……虽然、虽然我是人类，可作战不会比你们差的，不会拖后腿。”

维尔加忍不住皱眉，伊妮德愣了一瞬间，弯起唇：“去来，你在一旁佐阵帮忙就好，这里不需要你冒险，毕竟我们等了这么久才等来天命者。”又像是担心这样的话打击了少年人的自信心，她又添了一句，“不会觉得你比别人差，但你是所有人中最年轻的，不应承担太大的责任。加文帮我就好，埃德温受创太大，让他一边佐阵休息好了。”

“可是……”

这样一来埃德温却难得表现得很惭愧，去来顿时感到所有的热情都灰飞烟灭了，心中一阵空洞。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可依然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

——好吧，我懂得了，你不愿意让我战斗，无非是觉得我做的不够好，不但将自己置于险地，而且不能帮到你的忙。

——可是你教会了我镜术，谙懂了肩上的责任。现在难道不应该是由我赴汤蹈火？我头一次遗憾自己不够强大，不能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只好躲在阵里当沉默者。我想要成为和你一样的驭龙法师，这样，你和密米尔都会感到骄傲吧。

——我会听从你的安排，尽最大的能力汲取镜魄。

如果俯瞰这条沟壑，会认为它的形状狭长而逼仄，是闪电的形状，里面的黑暗泯灭了所有璀璨的星光，不知花了几万年才汇聚得如此浓沉。但是如果在它的边缘往下看去，才会发现它其实巨大无比，根本不是“罅隙”，而是深渊。

而且这里面虽然深不可测，可其实是有亮光照进去的，毕竟以太无处不在。

只不过越往深就越暗，到视线的尽头才会什么都看不到，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毒龙尼德霍格在底下翻身的时候，还会倏然瞥见一闪而逝的暗红色龙鳞，它睡得酣畅淋漓的鼾声会引起几十里地震，醒时示威的高啸会洞穿九霄，一呼一吸都会给地面带来烈风。

古尔维格天空上的阵已经凝结得几乎成型，所有人的准备都已完毕，退出几百米开外，只有伊妮德一人站在金侬加鸿沟的边缘，默念起冗长而易错的咒语。

只有神祗能够无翼而飞，一些神灵的身后有若隐若现的羽翼，其实只是翼的一种有形形态，每一位神祗都可以释放出他们藏掖的羽翼，也可以把它们收进脊骨，做无翼的飞行。普通的神族如果不借助镜术生出暂时的双翼，是无法飞起来的，而这种咒语太难而且危险，如果念错一个字都会造成无法弥补的危险，譬如一不小心让自己的脊椎变成软骨，然后自己当起无脊椎动物之类的……

半空上庞大而美丽的阵发出静静的荧光，仿佛是用玻璃铸成的，二十五根黑色石柱却像烈焰巨人镇守在下方，阵的四方边缘因为天气而一滴滴往下淌水，只不过都微不足道。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观望着伊妮德身后成形了的四翼，等她最后一个音节念完，雪白的羽毛随着展翅的动作纷纷落下，宛若上千只白鸽在同一时间翩跹。

升空的过程中，四只羽翼没有沾染一点俗世的尘埃，抟风的过程中落羽汇成了一场洁白大雪，她的深蓝色长发飞扬起来，又潇然垂落，身穿铠甲宛如一个真正的女神，秀发间一张小巧精致的脸，蝶翼般的睫毛。

夜空上风云变幻，如果此刻天上只有一弯凉月，再无多余的星辰，此情此景又是多么熟稔啊，伊妮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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