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陨落与生（四）

    “好了，去来，下来吧。”尤金如是说道。

去来头晕目眩地松开诺德里，刚刚站起来的一瞬间，诺德里化成了一堆黑色碎片，他的原身显露出来，还未完全死透，很吃力地用双手堵住喉咙上的几个圆形小破洞，脸上的神情似乎正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们赢了。”他呼哧呼哧地说。

去来不愿知晓为何尤金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他，所有人的神情都是不一样的，西尔维娅倏然冷冷地瞪视尤金，文莱却像见了鬼一样，明明有着烈焰巨人出类拔萃的身高，身躯却在瑟瑟发抖，西尔维娅和尤金的目光对上，说：“只会这招，对么？”

去来觉得整件事情虽然离奇了点，可不至于他们是这样的神色，只是很惆怅地想，侏儒们自称具有九大世界谁也无法比拟的智慧，却败在猜忌和质疑上，倘若他们四尊魔像都在，根本没有这么好对付，甚至结局会不一样。

尤金面色也很苍白，对西尔维娅的问话只是冷淡地笑了一下。很明显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很不想露那一手。

又过了一小会儿，大殿地震般摇晃起来，大块大块的碎片从殿堂内部剥落，落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感觉，上百盏石灯中的萤火之光熄灭，从半空中纷纷坠落下来，水银般的液体从石质的灯盏中流下来，发出莹莹微光。警报迭响，刺耳的声音划破长空，这次没有头痛，去来听见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呢喃，很费力地听了听：

“她生来就带着罪恶，被苦难划为双面性格，

生死之轮没有因果，对逝者不必过于苛责。

千万面镜共迎来访者，矧胜于自身是最难，

循光明引入的黑暗，于斯和亡灵决一死战。”

一行人扶着加文和文莱走出了还滴着水的钟乳石山洞，使用遁镜术逃离了这个危险的地宫。

此后在萨法达养伤的几个月内，也许是因为四位统治者常年神出鬼没的缘故，没有侏儒发现他们的国王和法老已经悄然死去，这段时间里尤金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常常独自一人一言不发，他的瞳孔似乎比之前红了不少——起码去来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时常焦虑。

明明已经相处了一年多的时间，却对尤金一无所知，加文和伊妮德跟尤金关系很好，但有时也会突然缄口。去来忽然想起诺德里第二次死时留给他的那两个字，忍不住问尤金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是冷漠地一挥手，就站起来走向阳台。伊妮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去来，欲说还休。

落日好像融蚀的金晷，去来微微晃神，加文说：“别在意尤金，他性格就是这样。”

神族对人类一向歧视，去来大大咧咧地一笑：“他是不是格外看不起人类？”

加文扶着门框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斟酌话语，然后说：“不会。他自身也……”顿了顿，仿佛觉得这么说依然不合适，“总之他不可能有这种想法的。我们曾并肩保护过密米尔和幼年时的你，此兄台当时还曾夸你长得漂亮。这些年人类对其他世界的探索愈加频繁，给隼党带来很多麻烦，尤金对人类的态度逐渐排斥，大概才会表现得不友好，但是并不会存在歧视。”

去来轻嗤一声。

冥界是亡灵们齐聚的国度，如果亡灵们生前的功勋足够高，黑暗女王海拉会将他们变成吸血鬼。吸血鬼不用一直留在海姆冥界，他们可以自由地在活者墓地的荨麻间游荡，猎杀更多活人，以此来壮大冥界的力量。

吸血鬼轻易无法杀死，除非用银质的十字架。

侏儒们的锻造手艺是一流的，因此他们请侏儒锻造了很多u qi，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去来没能买到巨人国度的u qi的遗憾。打造了镀银铁质短剑、镀银长剑、镀银大刀、镀银巨斧（西尔维娅的），还有尤金的一对镶嵌着白银利齿的护腕，林奂本来还带有一把银剑。还有必不可少的防御u qi，轻盾和铠甲，胸甲上装了很玲珑的并且可以取下来的白银十字架。这些东西总共花了两枚金币。

除去诺德里四人，去来觉得侏儒们对外来宾客还是很友好的。他想让侏儒们帮忙打磨密米尔留下的那柄锈剑，可是侏儒也拿锈迹没有办法，同时红盒子没有上锁却打不开，拉达姆开玩笑说，也许那两个东西在关键时刻才能派上用场。但是去来依然很失落，倘若侏儒们都没有办法，那他真的无可奈何了，实在怀疑这两个东西是陪伴了密米尔一生的东西，意义重大，因此临死前才委托去来帮忙带走。

当侏儒问起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多银质东西，他随口就说他们要去冥界可能会遇到吸血鬼。侏儒们的眼神混杂着怜悯和崇拜两种色彩。

因无法直接遁镜到冥界，他们辗转经过许多个小位面。文莱的右臂彻底失去了，西尔维娅同意他重回穆斯贝尔，并且在写给烈焰巨人王的信件中称他勇敢无畏，贡献巨大，恳请格雷厄姆为他晋升职权，颁发勋章，文莱很高兴，连连感谢他善解人意的女将军。

路途中又加入了四位隼党，两男两女，分别名叫温妮丝、伯塔德、弗朗西斯和格兰塔。温妮丝是热情活泼的年轻姑娘，伯塔德是侏儒与神族的混血，弗朗西斯蓄着短胡子，长了一张风流俊秀的面容，格兰塔满头银丝，看起来比一般人瘦弱苍老，打扮得像个苦行僧，可她实际上是很出名而卓越的镜师。

伯塔德是熔铸师，弗朗西斯和格兰塔都来自神都的战士，格兰塔身兼幻象术士和幻术师两职，他们被王室派来的实际目的是保护王子。去来很希望队伍中再加入一位像古尔维格那样的法师或者巫师，这样整个队伍的战斗力都会在法师的阵中得到大幅提升。这段时间里，黑党对隼党的杀戮愈演愈烈，一路上不时遭遇黑党的截杀。伊妮德甚至为此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华纳，似乎其他人都不太知悉她究竟干什么去了。一个月后才回来。

在这样白热的环境下，去来和林奂的镜术都飞速提升，格兰塔取代了尤金的老师职位，想要教授王子学习治愈术，将来成为圣职，但是林奂坚持要当圣殿骑士。格兰塔最初不同意，认为这样王子的天赋就无法发挥到最大化，但其他人都表示应该让王子自行选择，格兰塔只好妥协，同时不放过去来。去来开始主动地学习法师一职，因为伊妮德说这是成为驭龙师的第一步。去来头一次知晓，原来驭龙师还是个进阶职位，即想要学习驭龙，必须先舍弃掉法师所具备的能力，用再塑之胎的基础学习。

学习镜术的人都是镜师，法师之类的称号实则是镜师的升华。因此，一千个镜师中也许有十位法师，一万个法师中却也许难觅一位驭龙法师，阿斯加德当今有实名记录的驭龙师只有十九位，华纳十二位。实在是因为这项技能太难学而且牺牲巨大的缘故。

“伊妮德，你本来是法师？”去来问道。

她微笑着点头：“是啊，我五岁时成为神都最年幼的镜师，我的家人都很期望我能将镜术施展到登峰造极，为家族增添荣誉，因此我先当法师，没过多久就抛弃了所有学来的东西，转手学习驭龙术。”

“其实你当法师的时候也是阿斯加德排名第一的那位吧，谁都比不上你。舍弃这样的身份真的需要很大的毅力。”格兰塔笑着说。

……果然是伊妮德，去来景仰又充满压力地想着。从此更加起早贪黑地学习镜术，一个月不到就结出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阵，当时天还未亮，晶莹剔透的阵在半空中发出美丽圣洁的荧光，吸引了全部人跑出来观看。去来凭借这个阵终于可以算作晋升为法师。

同时，林奂却在成为圣殿骑士的道路上一直受挫，弗朗西斯或者加文和他对打时，林奂还能够咬牙坚持，一轮到去来上场，林奂就总是会走神。格兰塔提到这样的状况总是唉声叹气，终于有一天问了这样的话：“去来又不是姑娘，殿下，能不能不要走神了？”

林奂无语梗塞。去来扔了剑，忍不住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