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迷雾之林（一）

    从冥界骑着黑龙逃出来，在白茫茫的天空上鸟瞰下去，已经看不见黑党和芬里厄的身影，生镜谷漫天的碎片和熊熊火光穿透了云层，俯瞰而下，生镜谷燃烧的魔焰如同被笼罩在一个魔法球中，随着巨龙越飞越高的身影化为了一个红点。

去来脱力地用双手环住龙脖子。只有从冥界逃出来之后，才会回想起之前的情形是多么紧迫。他一直认为拉达姆只是负了重伤，这时才发现他确实已经死了，去来闭上眼睛，疲惫地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尼芙尔吗？”

“当下的形势已经十分紧张，冥界据点毁灭的消息是无论如何都锁不住的。神族、巨人、侏儒、精灵都会揣测隼党会先动尼芙尔还是阿斯加德。目前这两个地方我们哪儿也不要去，先把西尔维娅带来的烈焰巨人们送回去。”

“然后呢？”

“尼芙尔和约顿相隔不远，不如赶到约顿，叫上埃德温。”

“听起来不错，我还从未去过冰雪巨人的家乡，顺便看看什么样。”

“老兄，这么做不合适。”却有烈焰巨人爽朗地笑道，“我们既然决定参战，就绝不会退缩，不用去穆斯贝尔了，一起去约顿吧。”

“没错，只要没有冰雪巨人主动挑衅，我们都无所谓的。”

去来惊讶地看了这些巨人们一眼，实际上这只是阿萨神族之间的内部争斗，只不过因为阿萨神族在九大世界中赫赫有名，又和巨人一族牵扯太多，战况也备受关注罢了。这些烈焰巨人没有必要把身家性命都搭进来。但是西尔维娅说：“阿萨神族崇尚熊一样的蛮力和狼一样的勇气，烈焰巨人也是这样，所以没有必要劝我们。”

西尔维娅的话引来烈焰巨人们频频点头，去来忍不住笑了。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埃德温却在约顿迟迟不过来，只是不时会受到他的来信，信中总说很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他们，可是只字不提消灭据点的事情。

约顿常年下雪，每隔四五天都会迎来暴风雪，但是神族眼中的这些暴风雪在冰雪巨人的眼里只不过是一场小雪罢了。烈焰巨人们果然是最惨的，早早缩小成了神族的体型，不时点燃魔焰进行取暖。去来不知道为什么约顿会变成这个样子，这里曾经是和阿斯加德一样的和煦气候，新神纪开辟之后，天气却骤然转冷，即使是冰雪巨人都会被冻得哆嗦，更毋论他们。两天后有一个坏消息传来，黑党把去来和密米尔生活过的地方全部搜查过，最终放火烧了整座山。埃德温已经在约顿坐等他们，听说了这个消息破口大骂，还是去来劝他住了嘴。

黑党全面收缩，隼党早已放出三个蓄兵库被毁的消息，一时间九大世界也为之震动，从流动的侏儒口中，去来知道了阿斯加德的黑党已经戒备森严。王室意欲对他们进行嘉奖，但他们实在不敢前去阿斯加德，这只能成为一个遗憾。说实在的，去来很稀奇王室会赐给他什么勋章——会不会像尤金一样被封个什么爵位？那他即使立马战死也会心满意足吧。

去来在约顿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埃德温最终说服了两名冰雪巨人参加到他们的队伍里，索列姆和丝卡蒂。索列姆手脚灵活，自称擅长做个盗贼，在古神纪就曾经因为偷过雷神魔锤而被索尔杀死，在史上出现过的所有有记载的冰雪巨人中都排得上名。丝卡蒂据说是海神尼德尔德的qing rén，长着银色长发和湖蓝眼眸，擅长在冬天的雪野山林间打猎，因此又有“冰靴女神”之称。他们看见西尔维娅时面面相觑，显然都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穆斯贝尔女巨人。烈焰巨人阵营中最终新增加了红发斯芬克和力大无比的混血巨人盖尔罗德，另外六人都被西尔维娅按照她的评价方法淘汰——年龄小于八十岁的不行、大于三百二十岁的不行、高级火焰魔法不过关的不行、体重小于三百四十磅的不行，所以六个烈焰巨人正好被刷了下来。“为什么不行？”最后刷下来的那个士兵嘟囔着，“我猜她本人不到三百七十磅。”

最后出发前，他们的规模达到最大。两个骑士冒死从阿斯加德赶来，盔甲上都带着参战的勋章，分别名叫阿兰克和歇尔伦德。两个华纳族勇士——召唤师克莱姆和巫蛊法师格温德林。加上约顿的三位冰雪巨人、穆斯贝尔的三位烈焰巨人、一个来自阿尔夫的会施展媚术并且专克雾瘴的混血精灵，一位擅长寻找埋在地里的金币的侏儒，总共十六位勇士。加文和伊妮德很仔细地检查了他们的来历，确认不存在黑党细作，都是地道的隼党和隼党支持者。

稍纵即逝的光阴中，去来镜术飞速精进，时常会清晰的感受到镜魄顺着血管和肌理流动在心口的漩涡处不断汇聚，即使武力制胜的巨人也非他敌手但外形依然是那个人类男孩。神族们感到欣喜，一致认为去来作为天命者的力量正在逐渐苏醒，也许会到达无法估量的极限。

力量与日俱增有时会带来惶惑，在他心里，自己始终是那个卑微而一无所知的年轻人类，密米尔像他的祖父，伊妮德是他的导师。这种认知和记忆似乎已经停留在了脑海，无法替代和改变。

隼党三场胜利让九大世界都注意到了下一场战役的重要性。如果再失去一个据点，黑党失去了当地的镜魄供给，芬里厄的势力将急剧缩小。隼党的队伍长达半年没有任何动静，勇士们每天轮流对打练习，互相切磋，相反观黑党那边则急不可耐。萨法达的隼党送来精锐的u qi和铠甲，还有一些金币和银币。加文放弃了这支队伍的领袖职位，伊妮德和西尔维娅代表神族和巨人共同担任领袖，精灵爱尔芙作为战术指导。去来最特殊，很多勇士都认为天命者应该和王子一起被好好保护起来，可是很快众人发现大多数人近身格斗会在三招内败给他，去来也成为领袖。

临走前他们将前几个据点中逝者的遗物都整理在一个大箱箧里，有赫拉德的长剑和勋章、古尔维格的巨大蓝宝石、维尔加的挂坠、温妮丝的发带、伯塔德据说是收藏品的酒瓶、拉达姆的坩埚，还有许多零碎的东西，譬如谢柯的白骨指环，被西尔维娅遣走的烈焰巨人带走了。唯一没有留下任何遗物的是尤金，他死时身上所佩戴的一切都化成了白色的纸屑，接应点中他留下的黑色德古拉披风也烟消云散了。

他们把这些东西全留在约顿。十多天后到达了尼芙尔。

莱德还和记忆中一样繁荣美好，蓊翠的山野包围着美丽的“迷雾之国”都城，荡漾着金光的湖泊好似奥丁深蓝色斗篷边缘镶嵌的宝石散落在群山上，交错相通的街道旁伫立着琳琅商铺，马车驶过时叮当的声响和碾下的痕迹都散发着白色九里香若有若无的芬芳。遥远的云端总是会传来教堂的钟声，宛若神灵在云间布告。

最后一夜，密米尔在死去两年后又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天地都是云端般的纯白色，仿佛海面上蒸腾的叆靆烟涛，密米尔微微俯下苍老的身躯观察去来，就像头一次见到他，明亮的眼睛里目光新奇得不得了，笑容却淡的仿佛会随风而逝。去来说不出话来，密米尔似乎终于从五万年的记忆中回想起了他是谁，他含笑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地离去，去来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大声喊道：“密米尔！你要去哪里？别走——”

老人没有回头，常年穿的那件灰色的长袍，枯槁的银白色头发轻轻地晃动，他脚步没停，嗓音就像是一声叹息：“孩子，你已长大，会如我所望。剑拿好，红盒子也带上。”

去来急切地还想问他什么，但是脑中倏然清醒——他已经死了啊！这个念头仿佛一声霹雳击打在了密米尔的背影上，他倏然消散，去来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紧接着这个梦境居然像镜面一样碎裂了，脚下的云雾也消散了，去来往下看去，吓得大叫一声，倏然睁开眼，发现居然是个梦。去来用手捂住眼睛，久久没有动。

密米尔已经不再，他的话却还是迷雾般在耳畔缭绕不散。对了，他想起要问什么了，他想问密米尔红剑应该怎么用，红盒子怎么打开，可直到最后也没能告诉他。

去来使劲砸头，觉得密米尔即将要说的，可是自己马上就醒了。

密米尔带给他的悲伤，不会有谁比他体会得更加深切了，活了五万年的尤弥尔之子，把魂灵永远留在这片土地，再也回不到孕育他的约顿、抚养他的阿斯加德。毕竟在尼芙尔，很容易回想起故人。

他思念那位老者每一个冰雪般圣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