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新神纪元（四）

    苏拉举着火把，冰冷黑暗的牢房里，巨石旁蜷缩着一只皮毛雪白的狼，鲜血从他被戳穿的上下颚之间汩汩流出，汇成血红的河流，一条细长的锁链像丝绸一样，在黑暗中发着寂静的微光。雪狼看到来人，那双碧绿而幽冷的眸子里，坚冰一点点解冻，芬里厄望向眼前一身祭司白袍的墨发美人，火把上颤晃的火光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似乎想开口说话，可是锁链的诅咒令芬里厄无法变为人形，最终他只好只能仰头安静地凝望苏拉。

“不要害怕，我放你出去。”苏拉说。

魔狼看向她，神色开始变的焦急，不断从喉咙里发出低吼，站起身来抖动浑身的毛发，细软的锁链被抖动得“哗哗”直响。他把头对向苏拉，尾部对着巨石，碧绿的瞳孔警惕地骤缩，不让苏拉靠近。

“芬里厄？”苏拉错愕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我说过的，如果你遇到危险，我肯定会帮你。”

一双白璧无瑕的柔荑挨上了他身上的锁链，魔法的光辉骤然亮起，尖锐的爆鸣声唤醒了守在牢门口的熟睡的侍卫。芬里厄再也来不及阻止。

最终苏拉被关在了另一处宫殿里，整整九年都没有被放出去。在这段时间里，光明神巴德尔被带着诅咒的槲寄生杀死，光明从寰宇中彻底泯灭，随后“风的冬、剑的冬、狼的冬”相继爆发，共称为“芬布尔之冬”，月神玛尼和太阳神苏尔被烈焰巨人和冰雪巨人杀死，世界之树倒塌，诸神迎来了和洛基的最后战役，芬里厄终于挣脱了桎梏他的锁链，参加了在米德加德的战役。

奥丁举起长矛冈尼尔迎击芬里厄，相传他“头戴金盔，深蓝斗篷如蓝焰般在他肩後起伏，跨下骑着比风还快的天马”，但被芬里厄一口吞噬了。奥丁之子维达一脚踩住它的下颚，把他的血盆大口生生撕成两半，他的长枪从狼喉刺进心脏，报了杀父之仇。

苏拉躺在床上，海蓝色的明眸就像被雨水沾湿了。

一个世纪以后，几块小型大陆拼合成新的大陆，神族、巨人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原始种族和新生种族终于汇合，苏拉把她对自己大陆的管辖权交给了光明神巴德尔。他果然不负众神期望，用两千年的时间重整神都阿斯加德。密米尔允许维达饮下智慧之泉的水，使他拥有了无上的智慧和神力。苏拉这才知道之前的维达是幼年神，不具备神力，这时他才真正意义上成为神祗。

此时火神已死，各个种族都坚信他们即将迎来崭新的九大世界。与此同时，命中注定，维达开始在彩虹桥边和苏拉约会。

维达已经长成英俊挺拔的青年，是整个阿斯加德最英勇的武士。苏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低垂眼睑，他看向她的眼眸倒映了所有温柔的星光。不管维达是否杀死了芬里厄，她都不能将罪过归咎于他。

苏拉从未想过芬里厄能重生归来。当她看到这头仿佛冰雪铸成的雪狼时，心中的震惊无法言表，所以说不出话来。雪狼变成了俊美的少年，他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把她挡在墙壁上，直截了当地问：“你和维达什么关系？”

苏拉惊愕地看向他，芬里厄似乎觉得这么问有些不妥当，心烦意乱地把眼睛睁开又闭上，苏拉正要开口，芬里厄很严肃地盯着她海蓝色的眼睛：“苏拉，不要和维达交往。”

芬里厄有些浊重的气息让她微微羞赧，她以极小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芬里厄的神情有些软弱，把头靠得更近一点，苏拉还未躲开，他的唇蜻蜓点水般碰在苏拉的唇上：“不为什么。我喜欢你，不要跟他在一起。”

苏拉的脸开始变得很红。维达向她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可直到现在连吻都没有接过。她知道不论巴德尔还是众神都很希望她和维达产生恋情。因为她是公认的最美丽勇敢的女人。

“你疯了。”

这种感觉像是背叛了维达，苏拉心虚地躲过去，但芬里厄竟然又把她拦住。看到她略显惊慌的神态，他反而从容不少，露出少年的坏笑，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得更近一点：“苏拉，再说一遍，我喜欢你。”

她怔怔地望向他。她不是古神纪禁欲的神祗——即使是在古神纪，爱情和婚姻也相当提倡，因此没必要墨守成规，更何况她也没有答应维达什么。他比起古神纪的时候要长大了一些，年轻的眉宇也会露出飞扬的神采，在这张美丽的面庞上分外明亮。那双碧色的瞳孔不似维达的深沉，带着一种别样的青春美好气息。

苏拉凝望他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抚摸他颤动的纤长睫毛。他的睫毛又颤了颤，在她指尖扎扎痒痒的。他只是眼含笑意不说话。

苏拉慢慢地放下手，低下头不说话：“芬里厄，你让我……想一想。”

“好。”他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她是只受到惊吓便会飞得不见影的蝴蝶。

苏拉转过身跑掉了。

然后几天都没有去找芬里斯，也无视维达的邀请。

到了第四天，她下定了决心，又一次去见了维达。与此同时，巴德尔远征冰雪巨人成功，正在金宫内大摆庆功宴。当然维达和苏拉也在场。这时忽然传来消息，芬里厄的居住的地方失火了，魔焰用寻常的神力无法扑灭，不得不向金宫求援。

苏拉抓住报信人的双肩，脸色煞白地又问了一遍，顾不得换下价值连城的金羊毛编织成的长袍，无视维达的呼喊，向失火的地方跑去。

熊熊火光中，苏拉的长发散开了，黑发垂落到地面上，挡住了她半边雪白的容颜。她提起长袍冲进火焰，水属性的神力在她手下盖压向魔焰，“嗞嗞”声中，把她自己都浇得湿透。苏拉远远看到芬里厄、的身影，高挑瘦削的少年身影在苏拉眼中分外无助。她跑过去扑在他的怀里。芬里厄单手捏起她的下巴，微笑道：“我还以为你顾着你的维达不回来了呢。”

她摇摇头不说话，把头更深地埋在了他的怀里，轻声啜泣道：“以后我不会再找维达。”顿了顿，又说：“我喜欢你，芬里厄。”

芬里厄的眼眸蓦然睁大，倒映出葳蕤火光中金袍佳人的影子，嘴唇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应苏拉和部分神灵的请求，芬里厄得以重归神都，妹妹海拉早在诸神的黄昏前就当上了冥界的女主人，和阿萨神族十分不和。

苏拉和芬里厄在阿斯加德度过了半年的甜美时光，尽管已经做得非常小心翼翼，他们的恋情还是被诸神知晓。巴德尔开始找她谈话，最开始还十分友好，态度就像个兄长，但没多久他就展露出君王不可拒绝的一面：“苏拉，你是阿萨神族最有声望的女人，只有许配给我的弟弟维达，日后他才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我的王位。”

苏拉轻声说：“您别忘了当初如果没有我的支持，您也不可能轻松得到王位。”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巴德尔的逆鳞，他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你想让芬里厄因你而死吗？”

金宫摇曳的灯火中，苏拉没有再说话。

海蓝色的眼眸中一片透亮。

很快维达找到她：“苏拉，你以为那晚的火是偶然的吗？”

苏拉有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火？”

“你别忘了芬里厄是谁的儿子，魔焰对他来说算什么。”然后转身走掉。

苏拉脑中一懵，脸色一阵发白，本来想去找芬里厄斯问清楚，但事到关键又骤然明白过来——芬里厄看到她和维达又一次在一起，于是故意释放魔焰灼烧宫殿，引来她的救援，再让她在愧疚和爱情的双重作用下答应他的表白。

尽管芬里厄于她而言很重要，但是众神的期望不容辜负，毕竟维达即将继承兄长巴德尔的王位，统治整个阿斯加德，众神之后是不可或缺的。看见维达越走越远的身影，苏拉感到身体都在摇摇欲坠，维达给了她一个好借口，让她可以告诉芬里厄，因为那晚上的魔焰是他在欺骗她，所以她选择离开他，准备嫁给维达。

可是她将自己的爱情看得那样分明。大约当她把芬里厄从冈尼尔等人手下救出时，就已经很喜欢他，知道他的死讯时，整个人都生不如死。在新神纪又一次遇见芬里厄，她当这是奥丁的恩赐，不能够拒绝他。

苏拉双眸空洞地望向维达离去的背影，半响，白皙的柔荑缓缓捂住双眼，指缝间浸出了大片透明的水渍，就像酽冽的痛苦在心头化开。

苏拉擦干了泪水，喊住了维达：“你等一等！”

那是在新神都建立一千年以后。智慧之泉中汩汩流出一尘不染的泉水，世界之树受损的根脉在神灵夜以继日的修复中逐渐苏生，金宫前上千级台阶蔓延出气吞山河的盛世气象，曾经毁灭殆尽的阿斯加德又在一片美丽的晨曦中缓缓崛起。

伟大的神都曾经遭遇过毁灭，现在又逐渐睁开了璀璨的眼眸。

苏拉戴上雪白的花环，依然穿着圣洁的白袍，玫瑰色的芳唇如同花瓣般娇艳欲滴，柔顺的黑发一直垂到地面上。

这是神灵中最美丽的那一位。

苏拉的海蓝瞳孔是秋空霁海，空荡荡地倒映出白塔的影子。